求和之邦的黄昏,总是来得慢。太阳先是从西山头褪成橘红,把层层梯田染成暖金色;然后缓缓沉下去,留下漫天霞光,像谁在天边打翻了染缸。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的、灰的,一缕缕升起来,在晚风里拧成股,最后散进渐暗的天空里。炊烟带着稻米饭的香气,混杂着灶膛里柴火的焦味,还有哪家炖了咸肉萝卜的荤香——这就是求和之邦最寻常的傍晚,暖得让人心里踏实。
卯蹲在河边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脚边的泥。他十八岁了,个子蹿得老高,蹲着也比旁边的稻垛矮不了多少。可他爹总说他还是个孩子——至少在他爹老村长眼里,卯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小尾巴。
“卯啊!”
声音从田里传来。卯抬头,看见父亲正把最后一捆稻子扛上肩。稻捆沉甸甸的,压得父亲的身子往下一沉,可他随即稳稳站直,两条挽到膝盖的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那个弓着的脊背镀了层金边——那背真弯啊,像张被岁月拉满了的老弓,仿佛随时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记住,”父亲回过头,脸上皱纹挤成一道道深深的田垄,可眼睛是亮的,“咱们求和之邦的人,德在心头,不在嘴上。”
这话卯听过无数遍了。从他记事起,父亲就跟他说德。春天播种时说“德如种子,埋得深才长得实”,夏天锄草时说“德像这活计,一天不做就荒了”,秋天收获时说“德是自家粮满仓,还不忘隔壁碗里空”。
可到底什么是德?
卯追上去,接过父亲手里的镰刀:“爹,您老说德,德到底是什么?能当饭吃?”
父亲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昨儿个村东头李寡妇家屋顶漏了,谁去修的?”
“三叔带人修的。”
“前儿个村西头老孙家牛病了,谁连夜去镇上请的郎中?”
“您啊。”
“上个月发大水,河堤快垮了,是谁第一个跳下去堵的?”
“是……”卯想了想,“好多人呢,二狗子、大柱子、还有王麻子他爹……”
“这就是德。”父亲在田埂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慢悠悠地塞烟丝,“不求谁记得,不求谁报答,就图个心里踏实,图个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卯似懂非懂。他看见父亲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帕子,小心地展开——里面包着两个杂面饼子。父亲递给他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就着渐起的暮色小口吃着。
“您总把自家的粮分给别人,”卯啃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刘婶子家五个孩子,您月月送米;瘸腿张大爷干不了活,您年年帮他把田种了……咱家也不宽裕啊。”
父亲没马上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把掉在衣襟上的碎渣小心拈起来放进嘴里,这才说:“卯啊,你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没?”
“看见啦,好大一棵。”
“它为什么能长那么大?因为它根扎得深。根往土里钻,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多能耐,是为了站稳。咱们做人也是这样——德就是往下扎的根。你帮的人多了,根就深了;根深了,风雨来了才倒不了。”
远处传来锣声,“当当当”三响——这是村里开饭的信号。几乎同时,各家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狗蛋——回家吃饭啦——”
“山子——你娘烙了葱油饼——”
“小梅——别耍了——”
父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你娘今天该炖了南瓜汤。”
卯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微驼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田埂上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父亲说的“德”,大概就和这黄昏的炊烟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整个村子有了温度。
那天晚上,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须在泥土里疯长,穿过田埂,穿过屋舍,把整个求和之邦都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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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可梦总是要醒的。
血邦的铁蹄踏碎求和之邦的宁静时,正是秋收刚完、粮仓最满的时候。那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天像口倒扣的黑锅。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狗。先是村口的黄狗低吠,接着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不是平时见了生人的那种叫,是凄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卯从草席上惊醒时,父亲已经站在门口了。老人的背影绷得像根弦,手里攥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石锄——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爹?”
“嘘。”父亲没回头,“带你娘和你妹去地窖。”
话音未落,东边的天空突然红了。
不是朝霞那种温柔的红色,是狰狞的、跳跃的、带着滚滚浓烟的红。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和狂笑。紧接着,西边也红了,南边也红了——整个求和之邦的边界,仿佛被一圈火链给箍住了。
“是血邦……”父亲的声音发颤,可握着石锄的手稳得出奇,“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血邦。这个名字求和之邦的人从小听到大,是父母吓唬孩子时说的:“再不听话,血邦的人就来抓你了。”可谁也没真正见过血邦的人——或者说,见过的人都没能回来。
现在他们来了。
卯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了噩梦般的景象:火把像嗜血的萤火虫在村道上飞舞,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那些“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披着不知什么野兽的皮,脸上用赭石和泥巴画着扭曲的纹路,在火光下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手里的武器在发光,不是求和之邦惯用的石锄、木叉,而是打磨锋利的石矛、石斧,有些矛尖上还挂着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求和之邦听着!”一个破锣般的嗓门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卯看见一个特别高大的身影骑在马上——那马也披着兽皮,眼睛在火光里发着疯癫的红光。那人举起手中的石斧,斧刃上还在往下滴着什么。
“降者不杀!抗者屠村!男人为奴!女人为娼!孩子……”他发出一串夜枭般的怪笑,“孩子烤了吃!”
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和不知哪家婴儿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闷哭。
父亲转过身。在昏暗的油灯下,卯第一次看见父亲脸上有那么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绝望,但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卯,”父亲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带她们下地窖。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出来。”
“爹!你要——”
“我是村长。”父亲打断他,伸手整了整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就像他每天早晨出门前做的那样,把衣襟抚平,把袖口捋直,“村里八千多口人,三十二个村子……我得去。”
“他们、他们会杀了你的!”
父亲笑了。那个笑容让卯浑身发冷——那是认命的笑,是准备好赴死的笑。
“我一条命,换八千条命。”父亲说,“这买卖,值。”
说完,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单薄的背影,没入门外那片跳动的、血红的光影里。
卯瘫坐在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他听见父亲走向那群恶鬼的脚步声,听见那个破锣嗓子在吼什么,然后——
他听见了跪下的声音。
不是被迫推倒的那种跪,是缓慢的、沉重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父亲在磕头。对着那些毁了家园、杀了乡亲的仇人,在磕头。
“求各位大人……开恩……”父亲的声音隐约传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求和之邦愿献上所有粮仓……所有牲口……只求……只求留百姓一条活路……”
有人大笑,有人朝地上吐口水。卯从门缝看见,一个血邦士兵走到父亲面前,抬起脚,狠狠踹在父亲肩膀上。父亲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那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后来卯才知道,那一夜,父亲跪遍了血邦的七个长老。从村口跪到河边,从河边跪到祠堂前。膝盖磨破了,额头磕肿了,可每一次被踹倒,他都爬起来,用更卑微的语气重复那些乞求的话。
天快亮时,血邦的人终于“开恩”了。
“改县治之!”那个破锣嗓子宣布,“从今往后,没有求和之邦了,只有求和县!暂留尔等贱命,按月纳贡!贡粮不足,杀人抵数!”
马蹄声远去时,火把的光也渐渐暗了。卯冲出屋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找到了父亲。
老人瘫坐在尘土里,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和血,额头肿得老高,可眼睛居然是清亮的。看见卯,他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成了……”父亲哑着嗓子说,“八千多口人……活下来了……”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扑通跪下来给父亲磕头,有人低声啜泣,但也有人——卯清楚地看见——有人朝父亲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软骨头……”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给仇人下跪……求和之邦的脸都丢尽了……”
父亲像是没听见。他在卯的搀扶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的第一句话是:“统计伤亡,清点余粮。活下来的人,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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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只是苦难的开始。
血邦的“税吏”每月准时到来,比雨季还准。他们不是一个人来,是一队人马,拿着皮鞭和绳索,挨家挨户搜刮。粮食、布匹、牲畜、甚至锅碗瓢盆——只要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会被抢走。
父亲作为“前村长”,现在成了血邦任命的“县守”——一个空头衔,责任是替血邦收税,权力是能在自家多留半碗米。
可父亲从没给自己多留过一粒米。相反,每次税吏来,他都把自己的口粮、卯的口粮、甚至卧病在床的妻子的药钱,都拿出来填窟窿。
“王婶家六个孩子,不能饿着。”
“赵老爹就靠那点粮过冬了。”
“孙家媳妇刚生了娃,得吃口热的。”
他总是这么说,然后把家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分出去。母亲在床上咳嗽着说:“当家的……咱们也得活啊……”父亲就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是村长。村长就得最后一个吃。”
卯眼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那个曾经能扛起百斤稻捆的脊背,现在薄得像片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陷下去,可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爹,您别再给了。”第三年开春,卯终于忍不住,“咱家米缸已经空了三天了。”
父亲正在磨石镰——那把镰刀用了许多年,刀口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卯啊,”他没抬头,“你知道为什么血邦留我一命吗?”
“因为他们要您替他们收税。”
“不对。”父亲停下动作,抬起头。晨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求和县——咱们这八千多口人——就还有‘德’这根脊梁骨。他们可以抢走粮食,可以践踏尊严,但只要这根脊梁骨不断,咱们就还是人,不是牲口。”
卯不懂。他只知道饿,只知道恨。恨血邦,也恨父亲这莫名其妙的“德”。
那天下午,父亲出门去邻村调解一场纠纷——两户人家为了一垄地的边界吵了起来,要动手。父亲说:“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他再也没回来。
找到他时,他倒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是那棵他曾经对卯说“根扎得深才站得稳”的老槐树。人已经冷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野菜饼子。仵作来看过,只说:“饿的。累的。心力耗尽了。”
没有外伤,没有暴病。一个曾经扛得起整个村子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八千多口人里,来了至少一半。有人哭,有人跪,也有人远远站着,表情复杂。
棺材入土时,卯跪在坟前,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夕阳西下,新坟前只剩他一个人时,那股压抑了三年——不,压抑了一辈子的情绪,才终于爆发出来。
“爹——”他扑在坟土上,十指抠进冰冷的泥土里,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像受伤野兽的哀嚎,“我要给你报仇!我要把血邦那些畜生千刀万剐!我要——”
他突然顿住了,像被谁扼住了喉咙。
报仇?怎么报?血邦有铁骑,有锐器,有杀人不眨眼的战士。他有什么?他只有一双手,和满腔的恨。
更要命的是,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其实父亲早有预感,那个清晨,他握着卯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守德……报仇不能守德……可若败德……必败……”
话没说完,但卯懂了。父亲在说:你要守德,就不能报仇;可你若去报仇,就败了德。而败德之人,终将失败。
“这德……这德……”卯把头抵在坟土上,浑身颤抖,“我守不了了啊!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是像你一样,守着德饿死、屈辱死?还是丢了你教的一切,去拼个你死我活?!”
哭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有晚归的村民听见,驻足聆听;有妇人抹起眼泪;有老人摇头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卯从坟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可眼睛里有种东西在燃烧——那是恨,是迷茫,也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对着墓碑,一字一顿地说:“爹,你教我的德,我记住了。可你的仇,我也一定要报。如果这两条路只能选一条……那我选——”
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远处田埂上,不知何时站了好些村民。他们默默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哀伤,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人群里,不知谁先小声说了一句:“至孝之人啊……哭坟哭到这般……”
接着有人附和:“是啊,老村长有这样的儿子,值了。”
“至孝,真是至孝。”
声音渐渐传开,在暮色里飘荡。卯跪在坟前,听着那些话语,忽然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至孝?他们说他至孝。
可只有他知道,就在刚才,他心里翻腾的念头,没有一丝一毫与“孝”有关,只有血、火、和复仇的毒焰。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慢慢地、慢慢地从坟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对着父亲的新坟,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转身,走向那些村民,走向那个已经不再有父亲、却人人称赞他“至孝”的世界。
从那天起,“卯至孝”的名声,像春风里的蒲公英种子,悄悄传遍了求和县,甚至飘向了血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