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这杯我干了,您看那份合同......”
安城某私人会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弯腰举杯,满脸谄媚。
“陈旭,别太拘谨,这里没有什么总”,陆良在对方肩头拍了拍,“都老同学了,多大点事儿,明天我让下属公司负责人对接你。”
说罢后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丝毫没有在意对方欣喜若狂的眼神。
自打财富自由后,他就很少参加这类饭局了,今天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在场几人都是他的高中同学。
熟悉的乡音和共同记忆带来的情绪价值,对他来说比金钱贵重许多,那自然不介意从指缝中漏点东西给他们。
“欸,对了!你们猜我前两天去海城看到谁了?”
敬酒落座后,陈旭突然抛出一个出人意料的话题。
“谁啊?莫非是你高中时候暗恋的女生?”有人笑着附和,陆良也抬眼朝他望去。
“害,我怎么可能暗恋她”,陈旭摆摆手,“姜舒然,还有印象吗?”
“记不清了,学校里有这号人吗?”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想不起,小小提醒一下”,陈旭故意咳嗽了两声,“卫生巾事件......”
“等等,我好像有印象!你说的是那个女贫困生吧?之前班里女生都传她来事儿时垫的卫生纸,貌似穷的连卫生巾都买不起?”
“就是她!话说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吗?”陈旭语气懒散,随手做了个炒菜颠勺的动作,“摆地摊,卖炒饭!”
“额......这混的也太惨了吧。”
“结婚没?该不会还有个好赌的老公和生病的娃吧?”
调侃声细碎嘈杂,陆良缓缓收回目光,低头鼓捣起一只薄壳蟹,笑容已然消失不见。
“讲真的,姜舒然这些年风吹日晒虽然显老不少,可那曲线真不是盖的啊,搁她们那条小吃街多少也算个炒饭西施了”,陈旭舔舔嘴唇,似是在回味那场不太体面但又带点香艳的偶遇。
“啧,你说这个我可来劲了”,另一个男人笑着点了根烟,“班里三十多个女生,就她胸口经常鼓鼓囊囊的,那时候好傻,一度以为里面藏东西了.......”
“咦?说到藏东西,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了”,陈旭往前凑了凑,笑容意味深长。
“她高三上半学期不是被劝退了吗?我听过一种传言,好像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谁的好记星学习机,然后被发现了.......”
“咔擦!”
蟹腿掰断的声音突兀响起,顺带着将几人目光吸引过去。
陈旭看了眼沉默不语的陆良,心说坏了!
刚刚放飞自我聊过了头,怎么把今天的绝对主角给忽略了。
不过毕竟是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老油子,他很快就有了应对,起身朝陆良走过去。
“要说这次碰到姜舒然最大的惊喜,其实和老陆有关!班里那么多人,她唯独问老陆过的怎么样。”
陈旭笑容灿烂,双手端着分酒器往陆良面前举了举。
“我当然如实奉告了呀,而且后面走的时候,姜舒然还要你联系方式来着,那我肯定不能给啊,谁知道她怀着什么心思呢。”
“不过她说了句话,我倒觉得蛮真诚的.......”
陆良终于抬头了,他吐掉口中的蟹腿残渣,眯起眼打量陈旭,“她说什么了?”
“她说【过的好就好,我就知道他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人】.......来,老陆,作为原州一中高三五班共同的偶像和榜样,我再敬你一杯!”
陆良眼眸有些失焦,偏头望向窗外夜色深重的城市,突然就笑了。
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
下一秒,他端起了分酒器,朝陈旭那一只平移过去。
可就在两人即将碰杯的那一刻,陆良手腕“唰”的一抖,满杯辛辣的酒液直奔陈旭面门而去,不留情面的洒了他一脸。
所有人都懵了,不知道陆良为什么突然翻脸。
可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僵直身体观望。
“你喝多了,洗把脸,清醒清醒”,陆良放下分酒器,随口说了一句,继续掰起蟹腿。
陈旭喉结涌动,脸色红白变幻,“陆......陆总,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给您......给您道歉。”
陆良没理他,右手搭上餐桌转盘缓缓转动,等到半瓶茅台停到一位中年男人身前时,方才止住动作。
“刘成”,他冷笑着看向那位调侃姜舒然用不起卫生巾的男人,抬手指了指茅台。
“嘴很臭,把酒干了,漱漱口。”
“陆总......”
“别忘了,你也有合同在我这。”
陆良拿起热毛巾,从容擦着嘴,那几缕从眼眸中透射而出的寒意,令刘成整颗心都凉到了底。
虽然很抗拒,可他还是拎起酒仰头灌进了口中。
炙热的酒液顺着脖领径直往下流,刘成那张脸拧成了麻花,可他不敢停下。
另外一边的陈旭依旧躬着腰,烈酒把眼睛蛰的生疼,但他也没勇气抬手去擦。
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安静到连呼吸都被扼杀。
陆良将沾染油渍的毛巾丢到餐桌中央,拎着外套起身推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会所。
.......
楼下冷意深重,入目一片萧索。
挥退司机的搀扶后,陆良独自拐进一条偏僻的街道。
时隔十六年,他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姜舒然。
其实他手机里很早之前就存了对方的电话号码,这几年也屡次出现在海城那条小吃街。
只是没办法体面的去联系她,更没有勇气与她对话。
陈旭说的没错,姜舒然之所以被学校劝退,的确是因为一台好记星学习机。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个荒唐至极的事件里,除了姜舒然外,还有一个男主角,就是陆良自己。
班里有人丢了好记星,因缘巧合之下矛头直指他和姜舒然两个贫困生。
即便他俩压根没有偷任何东西,可那个坏种班主任却各种威逼利诱,甚至用开除学籍来强迫他们承认。
那时候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后来才知晓不过是想找由头开除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差生而已,如此才能提升班级的高考上线率,稳妥拿到那几千块奖励。
至于为什么开除的是姜舒然,答案其实再清楚不过。
因为开除两个太扎眼,一个刚刚好。
而姜舒然......选择了牺牲自己保全他。
......
浓重的夜雾在四下弥漫,某些困囿心间多年的疑惑也开始涌动蔓延。
他不明白姜舒然为什么要那样选?
两人明明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到底是什么促使她这样做?
他现在很有钱,随便一张银行卡都能买整整一仓库好记星,可又有什么用呢?
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少年没有足够对抗世界的利剑,自卑怯懦的少女也没有保护自己的勇气。
从前没有获知的答案现在也没法获得,已成定局的结果自然无法随手倾覆了。
虽然有时候也会想,倘若一切能够重新来过.......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夜渐深,压制不了的酒意开始在体内翻腾,陆良踉跄向前,顺手从外套口袋中摸出钱夹。
在这个被移动支付占领的年代里,他依旧固执留存着上古时代的物品。
并非因为念旧,而是里面嵌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布满褶皱的泛黄纸条,此刻就被陆良取出捏在手里。
他借着月光眯眼细看,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上面的模糊字迹,自然也没有看到几步之外那个深坑。
因此,当他意识到踩空的那一刻,想要去做任何自救措施都于事无补了。
“嗡!”
巨大的破风声用力挤压着耳膜,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将酒意尽数驱散。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终于看清了纸条上的文字——
【你要加油,我相信你以后会是很厉害的人】......
他伸手去抓,但却没办法抓住。
直到一道沉闷至极的“砰”声响起,所有意识褪散至无。
.......
“砰!”
硬物撞击木桌的声响,刺耳却清晰。
眼前飘荡着起伏跳跃的浮尘,试卷散发的油墨香气在鼻腔里充斥。
视野中央依旧模糊,似是镜头对焦一样,反复放大缩小着一张脸。
陆良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正准备看的清楚一些。
但紧接着,思绪就被一道高亢干哑的声音打断。
“陆良,我再问你一次!”
“东西.......到底是不是你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