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该追讨赌债时一句“淹死拉倒”,竟引天雷劈开旱云。
金蛇狂舞中,漫天黄褐粪雨倾盆浇落,将围堵刘邦的秦兵冲得人仰马翻。
当泥泞里爬出的刘邦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阿该,你这嘴开过光?”
吕不该却盯着他腰间半块龙纹玉佩,浑身冰凉——那分明是阿姐贴身之物。
泗水亭外,日头毒得能烤化人脑壳里的浆糊。
风?一丝也无。空气凝滞,沉甸甸地糊在口鼻上,吸进去一股子沤烂的草根和牲畜粪便混合的馊味儿,黏腻得让人心头发慌。几只绿头苍蝇嗡嗡营营,执着地绕着亭子角上挂着的、早已风干发黑的一串咸鱼打转,更添了几分焦躁。
吕不该就在这片黏腻的闷热里,堵住了刘邦。
“刘季!刘老三!你他娘的属泥鳅的?躲了老子三天!”吕不该叉着腰,堵在刘邦面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脑门子汗珠子顺着发红的鬓角往下淌,也顾不得擦。他身上的葛布短衫后背湿透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肋骨轮廓,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耗子。“昨儿个‘三分鼎立戏’输我那十吊钱呢?吐出来!吐不出钱来,把裤衩子抵给我也行!”
被堵在亭子角落的刘邦,背靠着被晒得滚烫、微微掉渣的土墙,倒是一副滚刀肉的惫懒模样。他身形高大,骨架匀称,可惜那身灰扑扑、打着好几个补丁的布袍子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显不出半点英武,只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穷酸气。脸上胡子拉碴,几根倔强的胡茬从下巴颏冒出来,更添了几分落魄。此刻,他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与他这身行头极不相称的、白森森的好牙,慢悠悠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阿该,瞧你这话说的,生分了不是?”刘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宿醉未醒的沙哑,“钱?那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急啥?再说了,昨儿个那牌,最后一把,你出那‘车’,分明是偷看了我的底牌!那钱能算数?没告你个耍诈就不错了!”
“放你娘的屁!”吕不该气得差点跳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刘邦高挺的鼻梁上,“你怀里那张‘马’都露角了!当我瞎?刘季,你好歹也算个亭长,要点脸行不行?十吊钱!够老子买半扇猪了!今儿个你要不还钱,我就……”他眼珠子四下乱瞟,猛地看见亭子角落里丢着个豁口的破瓦罐,里面还残留着些黑乎乎的、不知何年何月的腌臜物,顿时恶向胆边生,“我就把这罐子扣你头上!让你尝尝泗水亭头号美味!”
刘邦依旧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脸,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歪头打量了一下那个破瓦罐,啧啧两声:“扣呗,阿该,你手稳点就行。我刘邦别的没有,就是脑袋硬。不过话说回来,扣完了,那十吊钱是不是就……”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一脸“你看着办”的无赖相。
吕不该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这刘季,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正要不管不顾扑上去,就算打不过,也要把这厮推进旁边那滩积着黑绿色死水、飘着可疑白色泡沫的臭水洼里,让他也尝尝这泗水的“精华”!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沉重、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如同闷锤,狠狠砸碎了亭外凝滞的空气。
“在那儿!泗水亭!刘邦那反贼在亭子里!”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带着浓烈的关西口音,充满了刻骨的杀意。
吕不该和刘邦同时一个激灵,像被冰水浇头,瞬间僵住。两人猛地扭头望去——
尘土飞扬!七八个身着暗褐色皮甲、手持青铜长剑的秦军锐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正从官道拐角处狂奔而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被戾气扭曲,一双铜铃眼死死锁定了刘邦,正是这队兵卒的什长。他们显然是得了确切消息,专程奔袭而来,甲胄在奔跑中哗啦作响,沉重的步伐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杀气腾腾,直扑泗水亭!
刘邦脸上的惫懒瞬间消失无踪,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笑意的细长眼睛猛地一缩,锐利如鹰隼,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猛地朝亭子后方那条长满半人高蒿草、通向野地的泥泞小径蹿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刘季休走!”那什长怒吼一声,声震四野,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当先追来。他身后的士兵也如同出闸的猛虎,呼喝着蜂拥而上,沉重的脚步踏得泥水四溅,瞬间就将小小的泗水亭包围了大半!
刘邦慌不择路,脚下被湿滑的草根一绊,一个趔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竟朝着小径旁那处最是污秽不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露天大粪坑直直栽了过去!
“噗通——!”
一声沉闷又粘腻的巨响。
黄褐色的粪水猛地炸开一朵巨大而丑陋的“花”,粘稠的粪浆裹挟着腐烂的草梗、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物,劈头盖脸地溅起老高。有几滴甚至飞到了几尺开外的吕不该脸上,一股无法形容的腥臊恶臭瞬间将他淹没。
刘邦整个人,除了脑袋还露在污浊的粪水表面,整个身子都陷在了那粘稠、蠕动的污秽之中。他奋力挣扎着,双手徒劳地在粪水表面拍打,每一次动作都带起更大的涟漪,搅动起更浓烈的恶臭。粪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呛进了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喷出污秽的粪沫,脸上糊满了黄褐色的粘稠物,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惫懒模样?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邦,你今日合该命丧于此!”那什长带着士兵已然冲到粪坑边缘,看着在粪水中徒劳挣扎、如同落水蛆虫的刘邦,发出一阵得意至极的狂笑。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显然也被这冲天的臭气熏得不轻,但眼中的杀意更盛。他狞笑着,举起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青铜长剑,剑尖对准了粪坑里那颗糊满污物的脑袋,就要狠狠刺下!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挺起武器,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准备欣赏这“反贼”最后的绝望。
冰冷的杀机和刺鼻的恶臭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形的绞索,勒得吕不该几乎窒息。他看着粪坑里挣扎的刘邦,又看看那即将落下的夺命剑锋,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愤怒、还有对这泼天恶臭的本能厌恶,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一股邪火,一股被逼到绝路、不管不顾的邪火,猛地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淹死拉倒!淹死你个龟孙!天打雷劈!劈死这帮狗娘养的追兵!一个都别活!”吕不该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粪坑里的刘邦和坑边那群凶神恶煞的秦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嘶力竭、带着无尽怨毒和绝望的诅咒!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凝滞闷热的空气中疯狂回荡,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狂躁!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咔嚓——!!!”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粗壮、其辉煌、其暴烈的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原本万里无云、只有毒辣日头的苍穹!那光芒之炽烈,瞬间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惨白,仿佛太阳在头顶爆裂!巨大的雷声几乎紧随而至,不,是同时炸开!那声音根本不是“响”,而是毁灭一切的咆哮!如同千万面巨鼓在耳边同时擂碎,又似九天神祇的震怒之锤狠狠砸在了泗水亭的顶盖上!
轰!!!
整个大地都在这一声灭世般的雷鸣中剧烈颤抖!亭子顶上几片腐朽的瓦片簌簌落下,摔在地上粉身碎骨。那闪电的落点似乎就在亭子外不远处,狂暴的能量瞬间引爆了被烈日烤得滚烫、早已龟裂的旱地!
就在所有秦兵,包括那什长,都被这天地之威震慑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连手中高举的武器都忘了刺下的瞬间——
更诡异、更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
被那恐怖闪电劈开的苍穹之上,浓密的、翻滚着铅灰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凭空涌现、汇聚!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抑得令人心脏都要爆裂!
紧接着,不是甘霖,不是冰雹,而是——
倾盆“粪雨”!
黄褐色的、粘稠的、散发着与下方粪坑同源恶臭的污浊“雨水”,如同天河决堤,又似地狱倾倒秽物,铺天盖地,狂泻而下!那雨点极大,砸在人身上、地上、武器上、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溅起更多污秽的浆点。
“啊——!什么东西?!”
“臭!臭死老子了!”
“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呸!呸!呕……”
刚刚还杀气腾腾的秦兵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惨叫声、怒骂声、呕吐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这“粪雨”不仅腥臭无比,而且粘稠滑腻,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糊住了他们的眼睛,灌进了他们的口鼻,渗入了他们皮甲的缝隙!脚下本就泥泞的土地,被这污浊的“雨水”一浇,更是变成了滑溜无比的黄泥汤子!
“稳住!给老子稳……”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刚想厉声呵斥稳住阵脚,脚下猛地一滑!他挥舞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却撞到了旁边同样摇摇晃晃的士兵。连锁反应瞬间发生,七八个身披重甲的秦兵,在这突如其来的滑腻袭击和内心的巨大恐慌下,如同被推倒的沉重陶俑,一个接一个,惊呼着、咒骂着,噗通噗通地栽倒在泥泞污秽之中!甲胄撞击声、骨骼闷响声、痛苦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被滑腻的泥浆和粘稠的“雨水”再次放倒。锋利的青铜剑脱手飞出,深深插进旁边的烂泥里。小小的粪坑边缘,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不堪、人仰马翻的污秽泥潭!
唯有吕不该,孤零零地站在亭子下相对干燥的一角,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浑身上下也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身上的短衫同样被溅射的污点弄得斑驳不堪,但他根本感觉不到。他僵硬地抬着头,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低垂的、仍在倾泻污秽的诡异云层,脸上没有半分诅咒应验的快意,只有一片见了鬼似的、深入骨髓的惨白和茫然。刚才那股驱使着他发出诅咒的邪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荒诞感。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条离水的鱼。
粪坑里,挣扎的动静不知何时停止了。
一只糊满黄褐色污物、还在往下滴着粘稠液体的手,猛地扒住了坑边相对坚实一点的泥地。紧接着,一颗同样糊满了污秽的脑袋,艰难地从散发着恶臭的粪水中冒了出来。
是刘邦。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喷出污浊的粪水。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糊在眼睛上的秽物,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然后,他看到了亭子下呆若木鸡的吕不该,也看到了粪坑边泥浆里挣扎翻滚、如同滚了泥的猪猡一般的秦兵。
出乎意料地,这个刚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男人,非但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愤怒,反而咧开了嘴。
粘稠的粪浆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淌进他咧开的嘴里,他却浑不在意。那口白森森的牙齿,在污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带着点瘆人的意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浓痰堵住的笑声,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亭子下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的吕不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奇和一丝……诡异的兴奋:
“阿……阿该……咳咳……你这嘴……真他娘的……开过光啊?”
吕不该被这嘶哑的声音惊醒,茫然空洞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刘邦抬起的手,落在他那糊满污物的腰腹之间。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同样沾满污秽的硬物,正随着刘邦挣扎的动作,从他那破旧袍子的衣襟下摆里滑落出来,半悬在污浊的粪水之上。
那物事被污物覆盖了大半,但边缘处露出的质地,是温润的玉石。更让吕不该血液瞬间冻结的是,在那粘稠秽物的间隙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一角熟悉的纹路——半条在污泥中依旧狰狞张扬的龙尾!那线条,那形态,他曾在阿姐吕雉贴身收藏、视若珍宝的妆奁暗格里,偷偷见过无数次!
嗡——!
吕不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他死死盯着那半块在污秽中若隐若现的龙纹玉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起来,发出咯咯的轻响。
阿姐的玉佩……怎么会……在刘邦这个无赖的身上?还只有……半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