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三晚上，大教育家凯兹拉尔和他的助手蕾妮特准备开始着手干一件大事。

凯兹拉尔推开“地精之夜”酒馆的厚重橡木门。伴随着门轴发出的了无生气的“嘎吱”声，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夹杂着喧嚣声扑面而来。

我们的大教育家来到吧台前，那里的木头台面被无数双手臂磨得油光锃亮。他伸出手指，在沾着酒渍的台面上轻轻敲了敲，对着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竖起一根手指。

“一杯冰可乐，另外给我身边的这位蕾妮特小姐来一杯润滑油，谢谢。”

酒保是个有着浓密络腮胡的壮汉，听到这奇怪的要求，擦杯子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眉头像两条毛毛虫一样挤在了一起。

还没等酒保回答，助手小姐就用带着金属质感的平稳声音提醒了这个一脸正经的男人。

“凯兹老师，酒馆里不会有【冰可乐】的。”她流利地用大陆通用语说出了这个明显是生造的词汇，然后补充道，“另外我也不喝润滑油，这是种族歧视。”

“在真正喝到之前，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的，蕾妮。”凯兹拉尔的表情没有变化，“尽管在娱乐领域，这个充斥着剑与魔法的世界是如此乏味，但万一在大陆的某个角落，恰好有我梦寐以求的，冒着气泡的，冰凉甜美的，晶莹剔透的深棕色饮料……”

“我们这里只有淡啤酒，先生。”酒保面色平静，这种奇怪的客人他见得多了，无非又是哪里来的落魄贵族或是脑子不清醒的法师学徒，在这里发着臆想的疯。

他熟练地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一看就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一杯3个铜角，两杯5个。如果想要吃点什么，也有黑面包和酸菜配香肠。”

“……两杯淡啤酒，谢谢。”

凯兹拉尔也不丧气，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尝试。他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端着两个溢出白色泡沫的啤酒杯，找了张虽然有些摇晃，但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

蕾妮特也跟着坐下。在这个混乱肮脏的酒馆里，她就像是一颗跌落在泥潭里的珍珠，到了显得有些突兀的地步。

她身着一套精心剪裁的短装，上衣是白色短衫配黑色束腰，下装是宽松而便于行动的黑色七分绸裤，露出光滑圆润的脚踝关节——那里没有骨骼的突起，只有优雅的轮轴。

利落的短发在她微微偏头时于耳旁摇曳，两条明晰而冰冷的金属线从左右耳畔顺势而下，那是某种高阶魔导传输线路。微弱的幽蓝光泽流过白皙的颈侧，随后绕过锁骨，没入衣衫下后消失不见。

“酒精会损坏我的内部模块，凯兹老师。”蕾妮特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所以两杯都是我的。”凯兹拉尔这么说着，叹了口气，伸手把蕾妮特面前那杯啤酒也揽到了自己怀里，“幽默感，我的助手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一点？”

“凯兹老师，我们机关人是天生没有幽默感的，这是常识。”

“但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和那些二愣子不一样。”凯兹拉尔一点也不谦虚地说，“我可是大教育家。”

助手小姐露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浅笑。

“大教育家凯兹老师，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凯兹拉尔啜了一口啤酒，劣质麦酒的酸涩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抱怨，也并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向酒馆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戴兜帽的人。

如果你是一位酒馆里的普通客人，你能看到这位神秘人从身形上看是位女性，脸庞藏在阴影中，只有一绺火红色的卷发垂下来，在微弱的暖光中摇晃。

她一只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另一手捏着一个细长的银匙，在杯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深色的袖口从这里滑下去，露出并不白皙但依旧细腻的手腕和小臂——那上面能看到几道浅浅的机油印记和细小的伤疤。

但在凯兹拉尔的视野里，世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仿佛被某种力量解析，重组成了数据的洪流。在这位红发女性的头顶，正悬浮着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文字，它们在浑浊的空气中散发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辉。

【霍琪·恩加妮欧】

【种族：提夫林】

【等级：Lv.4（Lv.2机关术士/Lv.2游荡者）】

【魔女化进度：未开始】

“当然是先看看我未来的学生。”凯兹拉尔弹了弹手指，“我们千算万算，才确定了节点。如果不利用好这个机会把这根歪苗子扶正，那可就亏大了。”

“她就是霍琪小姐？”

“没错，霍琪·恩加尼欧，现年19岁的提夫林。”凯兹拉尔以一种古怪的，像是在介绍历史名人的语气说道，“在1067年的现在，她还只是这附近的混混头子，一个小有名气的游荡者和机关术士。要等到5年以后，她才会以奇械魔女的身份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并掀起那场著名的暴械之乱。”

蕾妮特那双仿佛由灰宝石打磨而成的眼睛缓缓转动，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说：“提夫林？”

“她当然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角和尾巴，毕竟人们一般对提夫林没什么好印象，下意识就会觉得是小偷和骗子。”

“所以她居然是很正派的那一类人吗？我还以为……”

“不，她当然是小偷和骗子。”

“？”

“但你知道的，蕾妮，作为大教育家，我从来不会嫌弃学生的出身……不如说，我就喜欢有性格的学生。”

“这就是您准备收下所有魔女的理由吗？这些魔女将来可是人人喊打的哦？”

“哈，私人爱好先放在一边不谈。”凯兹拉尔审视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霍琪身上，“于公，我有更好的理由。”

“蕾妮，你要明白，我们要建立的‘那个组织’，不可能只靠我们两个人去干活。”

“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技术，需要领地，需要势力……只有这样，才能成为撬动这个世界的杠杆。”

“而也只有她，有史以来最天才的机关术士，才能帮我们在这个时代从无到有地建立起这一切的基础——流水线与技术突破，廉价的炼金武器与海量的构装炮灰……”

“凯兹老师，我怎么记得……在之前的那段历史中，暴械之乱最终被镇压了呢？”

“这就是本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教育家过来的意义了。”凯兹拉尔大言不惭地说，“我会教育她，培养她，让她在我们的组织里发挥出最强大的力量——毕竟，没有人比我更懂推翻旧社会了。”

时间在两人的闲聊中流逝，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们无关，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当桌上的淡啤酒还剩下半杯时，凯兹拉尔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眼神慌乱，四下扫视后，径直向霍琪坐着的桌子小跑过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凯兹老师……？”

“嗯，马上就该我们出场了……昨天你确实把那个杰什么处理掉了对吧？”

“是杰尼斯，凯兹老师。请不要怀疑我的专业能力……虽然现在没法全功率运行，但对付一个学徒级的游荡者还是很轻松的。”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本次行动要点吗？”

“您是说‘对付这种混混，不需要什么花招，直接先声夺人，然后把她打服，最后画饼！’吗？”

“看来记得很清楚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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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琪现在的心情很糟。

她挥手赶走了那个带来坏消息的手下，看着那人连滚带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口乱窜。提夫林狠狠咬着勺子，那银质的勺柄几乎要在她尖利的虎牙下变形，就连最喜欢的冰果汁都没心思喝了。

神选遗迹的入场券本来就很珍贵，她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才想办法从某个隐秘的渠道弄到一个遗迹水晶，想着进去大赚一笔——然后那个废物杰尼斯，还没来得及把东西给她，手下就报告说他被人干掉了。

“废物！全是废物！”她在心里咒骂着。虽然她自己也不是没想过找机会动手，然后吃下他那份接头人生意的事……但这事还只在心里打了个转，没个谱。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她此刻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痛骂出手截胡的那个人（蕾妮特感觉有点怪怪的，但没有打喷嚏——她可是机关人）。

不过再怎么骂也无济于事，自己做的准备可能要全部泡汤。她一想到自己仓库里那些保质期极短的药剂，和为此专门打造的“小玩意儿”，就几乎要落下泪来……这可都是钱哪！

但在灰色区域混迹多年的提夫林很快就敲定了主意：她为自己的行动计划留了两天余量，这是找到另一张入场券的最后机会。如果没有成功，那就当自己倒霉，赶紧收拾收拾去瓜分接头人留下的遗产才是正道。

她不耐烦地一口把面前的果汁喝光，正要起身离开，却发现一男一女似乎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干这行的多少都有些识人断事的经验，霍琪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来找自己的。

走在前面的男人黑发棕眼，看上去像是大罗人种。样貌虽只是中上，但却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那是一种混杂了从容、慵懒以及某种莫名其妙优越感的奇怪气质，霍琪琢磨了一下，决定姑且称为欠揍。

落后他一步的，则是一位女性机关人。

作为一名野路子机关术士，霍琪比一般人更了解机关人这个种族。从常理上讲，机关人是没有性别之分的——毕竟你很难说出黄铜与硬木哪个“更男性”或者“更女性”。有些机关人在日常交流中会表现得偏向某一性别，但更多机关人则完全无法分辨。

而霍琪之所以如此笃定那就是一位女性机关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形体特征十分明显:内收的腰部曲线，更加柔和的关节线条，以及那最明显的:像是从古代雕塑中流传下来的完美女性身材。

如果不是专业的机关术士，甚至乍一看会认不出这其实是一名机关人。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她在某些关键部位显露出的特殊材质和结构——包括金属、晶石与软胶，轴承、气孔和传动杆。

也只有那些远东的贵族机关术士会干这种花里胡哨的事了……有这功夫，想办法增加点战斗力不好吗？给机关人做个全覆盖的加厚胸部装甲不好吗？球形……球形哪有什么防御力？

霍琪在心里嘲讽了一下某些同行，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具机关人的造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她稍微打起了精神，藏在桌下的尾巴尖无声地绷紧了。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个看起来像护卫的机关人身上的部件材料都不是便宜货色，前面那个大罗人的身份就值得玩味了。

作为久经考验的地头蛇，霍琪决定谨慎一些。

可谁知，那个男人走过来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差点没维持住表情。

“杰尼斯的神选遗迹入场券，在我手里。”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这男人从手中抛出又接住的一颗水晶。那水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折射着酒馆昏黄的灯光，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虽然霍琪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但男人的话和自己的直觉都告诉她，那就是她刚刚还在想的“入场券”。

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但霍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住了短剑，桌下两腿微微分开，换了个方便发力的姿势。电光火石间做好这一切后，她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营业性的笑容。

“原来是冲着我来了……老迪西请你们来的？还是疯罗比？”

“什么迪比罗西的……我是凯兹拉尔，你未来的老师。”眼前的男人用令人超级不爽的语气说着，“我来是为了好好教育你，让你不会在五年后被教会用公理之锤净化成灰。”

年轻提夫林的表情管理还是失败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脑子里现在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有病？”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自称凯兹拉尔的男人的耳边正响起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如同书页翻动的悦耳音效。

在他的视野中，一支散发着微光的羽毛笔凭空出现。它有些开心地朝着凯兹拉尔晃了晃，随后将几行娟秀的淡金色手写体文字，留在了空气中那张只有他能看见的羊皮纸卷上。

【人物卡“奇械魔女（未觉醒）”已收入帷幕……】

【正在为奇械魔女准备新的卷册……】

【新卷册“钢铁与余烬”已建立，当前处于未解锁状态，请尽快开启魔女化进程。】

【观察到关键人物“杰尼斯”死亡，关键道具“神选遗迹入场水晶”处于可获取范围内，奇械魔女的关键命运节点改变。】

【正在汲取扰乱之命运……】

【你获得200滴命运金墨。】

【已为你规划新的阶段性目标：奇械魔女进入神选遗迹，并存活。】

那么这就开始了……凯兹拉尔愉快地想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你是不是疯了”表情的红发少女，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距离我能在这个世界喝到冰可乐，还有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