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山脉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青一白两条长龙时而并驾齐驱时而相互交错地在山与山形成的峡谷中游荡。白色的一条是人工修筑的国道线,青色的是一条无名河。沿着这条路零星地坐落着一些小乡镇,其中一个叫太平镇的地方。
太平镇不大,常住人口一万三千多,由于靠着大山,整个镇子就沿着公路成了长条状分布。太平镇小归小,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紧挨公路两侧的家家户户都做生意,面馆、理发店、文具店、家电维修店、服装店应有竟有,不挨公路居住的就种种周围山上的地,养猪养鸡也不闲着。公共配套当然也少不了,镇政府、派出所、卫生院,还有一所学校,从幼儿园到初中的课程都有开设。
镇子的尽头有一座桥,这座八拱石桥是修路时一起修的,叫做红星桥,因为还有条名叫龙行沟的小河注入大的无名河,所以两河交汇处河面很宽,四个拱的桥墩在水里,四个拱在河岸上,太过宽敞的河岸最靠近水的地方是都是石头,有大一些的滚石,尖锐的砾石,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接着是大片的草丛和芦苇,最后才是靠近居民楼的一片片菜地。河里的水很干净,不少人喜欢来洗衣物,芦苇和草丛也是当地孩子玩耍的重要地方。
可是过了这座桥是一座山,山叫八封山,但当地人更喜欢叫它坟山,因为镇上死去的人都会葬在这座山上,一代一代又一代,八封山上的坟越来越多,慢慢地土地都变成坟头,现在除了坟再也没有庄稼地,所以这座山一般都没人,就连愿意过玩的人也越来越少。
八封山下只有一家人居住,这家人好几代都是镇上有名的阴阳先生,所以镇上的人也不愿意多来往。现在当家的郑老爷子在老一辈的心里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物,见面都尊称一声郑老爷子,他的儿子平易近人,也是当地有名的妻管严,什么都听老婆的,可惜这样的形象也没能让大家放下忌讳多交往,见了也就客客气气的,不敢深交。但是,郑老爷子的孙子郑建国却能在镇子年轻人里混得风生水起,他初中毕业后就在街上当混子,接近一米九的个头,浓眉大眼长得十分周正。虽然没人敢惹,今年刚二十的他却让镇上不少姑娘芳心暗许。可惜他眼中好像没有女人,天天跟着镇上唯一一家红白喜事一条龙混日子。
郑家独占桥的一头,房子修得自然宽敞,院子也颇大。房子左右都种着蔬菜,院子里空荡荡的,一棵树一朵花都没有。冬季寒冷的风直接穿过屋檐,刮向后山,寂静得可怕。
“爷爷,爷爷,你别打,哎……你别追呀,小心摔倒了……”一阵喊叫声打破了平静。
郑建国一边躲着郑老爷子的拐杖,一边还要伸手去扶,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摔了。
郑建国的父亲郑林和母亲何翠萍闻声,一前一后的从厨房跑过来,配合默契的一人扶住郑老爷子,一人收拾地上的黄色符纸。郑建国趁机打算溜走,一条腿抬起还没跨出门槛就被叫住,只好不甘心地挪回去。
“搬去市里的史家还记得吗?”郑老爷子看看地上的卦,叹了声气再缓缓地坐回太师椅上。
“记得呀,史信杰还是我小学同学呢。”郑建国摸了供桌上的一个橘子剥起来,“他们不是全家都搬去市里了嘛,怎么,他家死人了?”
何翠萍伸手就拍了一巴掌在他后脑勺上,还没剥完的橘子脱手,咕噜咕噜滚到门边。想骂儿子口无遮拦,就听郑老爷子不轻不重的发出一个嗯字。看到他们要谈正事她也不掺合,忙说厨房还烧着水就离开了。
郑建国揉了揉后脑勺,想想史家当初要当城里人了那股得瑟劲立马推脱:“我可不去,让爸去,他和史二叔熟。”
郑老爷子拍了下桌子:“就你去,他们不做道场,你一个人去县里殡仪馆就够了。”老爷子瞅了一眼不乐意的孙子接着安排:“吃了午饭就走,明天早点回来。”
说完郑老爷子又瞧了一眼地上的卦,起身困难地弯腰捡了起来,这个金竹根做的竹卦郑老爷子十分宝贵,除了自己其他人碰都不能碰一下,牛角状金竹上,卦内部竹节一半九个为阳偏厚,一半八个为阴偏薄。他一手拿一个看了半晌,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喃喃岀一句:“路上小心点儿。”
郑建国完全没察觉爷爷的欲言又止,他眼中只有滚地上的橘子,飞快地弯腰捡起吹了吹上面看不见的灰,没剥皮直接掰成两半再掏出来吃,吃完把皮往桌上一扔,一溜烟跑去收拾东西。
吃过饭,郑建国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工具间出来,走廊上他爸郑林貌似不经意的路过他旁边,交错的一瞬间,郑建国手里多了两张折叠好的符纸,他下秒塞进裤兜里,两人擦身而过,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各干各的事情去。
郑建国要去的殡仪馆在万宝市的郊区。万宝市以前叫万宝县,是有名的贫困县,后来发现了煤矿,经济发展起来后改为县级市。老一辈叫习惯了还是叫万宝县,年轻人大多改口叫起了万宝市。万宝市管辖下有十八个乡镇,太平镇距离它最近,开车二十分钟能进城,就算骑自行车也不过一小时,所以镇上的孩子都在万宝市读高中,很多政府部门的业务也要去市里办理,两个地方虽然关系紧密,可住市里的人还是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不少镇上的人都想方设法的往城里搬,去了城里就是城里人,住在镇上就还是乡下人。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郑建国特别不喜欢去殡仪馆,他到了殡仪馆后不得不和老同学拉扯几句家常,听听他洋洋得意地讲述城里的生活。好不容易说到正事才知道他们家就请了他一人,美其名曰城里人不时兴农村封建迷信那一套,他们也是因为老人临走前再三吩咐一定要请郑家人来给他念念经,他们才联系了郑老爷子。
既然人家的要求就是念经,郑建国也就没搞花里胡哨的,真的一整晚就在灵前把《东岳大帝回生宝训》、《高上玉皇心印妙经》和《太上洞玄灵救苦妙经》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二天五点半,时间一到他就可以先行离开了,后面殡仪馆有自己的流程,郑建国收了钱回一句节哀就出了殡仪馆。
忙了一宿的郑建国站在县城殡仪馆的大门前左望望右望望,雾太浓了,都快六点了到处依旧黑漆漆的,这是天亮前最黑的时间。只能勉强分辨出视线两米内的东西,看到两侧停放的小汽车他心里“仇富”了几秒钟,转而又想到刚刚收到的钱,把手伸进棉衣里感觉了一下厚度,手感十分不错,他心里一下又舒坦了。虽说是同乡的生意但是生意做得憋屈,从头到尾没被人看得起,但价钱给得还算厚道,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念了大半夜,史家爷爷应该会满意。可惜现在城里人很少搞农村那一套,不然城里人都大方,应该挺有赚头。说实话他是不想接这一单的,这些年国家一直号召大家不要搞封建迷信,城里基本上没人大张旗鼓的做道场,有也是偷偷摸摸的,去了也要看很多白眼,大多数人都当他们在唱戏,甚至还有边看热闹边指指点点说他们是骗子。所以说还是农村好,老一辈都敬畏鬼神,虽然钱给得不多,但是态度那是相当的虔诚。
他家的道场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做了,在整个万宝市的管辖范围内都是相当有名,特别是郑老爷子的卦那是求都求不来,要看缘分的。他不想接今天的事,可郑老爷子当着他的面给他算了一卦,他非来不可,非他来也不可,不然还轮不到他跑这趟。
可这活也干完了,也没遇着什么非他不可的事,郑建国严重怀疑自己又被爷爷忽悠了,一定又是怕他不愿意才找借口让自己跑一趟。今天已是冬至,是三清中原始天尊的圣诞日,估计爷爷和父亲应该在祭祀先祖,回去还有饺子吃,得早点回去。
一阵寒风吹来郑建国打了个寒颤,长腿一跨,双手戴上手套,将棉衣的领子立起来,缩缩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勉强看清车轮前的地面慢慢吞吞的往主干道骑,背上包里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一路声音。
整个县城的就这一家殡仪馆,所以占地不小,沿着公路修了又长又高的围墙,郑建国走了十多分钟才走完。殡仪馆四周没有任何其他建筑,全是低矮的小树,突然,他隐隐约约的听见了一两声小孩子的哭声。
郑建国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虽然干着道士这样的职业,却是个胆小怕鬼的人。想当年刚跟着爷爷学这个的时候他也是不信的。他看着家里的土屋变成砖房,就觉得这些都是爷爷和爸爸骗人骗来的。后来他毕业变成了无业游民后经常被叫去帮忙,爷爷忽悠忽悠着就他就同意继承祖业了。心里各种吐槽的跟着干了几个月之后他就遇上了事儿,还好爷爷及时解决了,不过从那之后他相信了,也开始怕了。
郑建国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洗脑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还不忘自嘲一下自己才二十出头岁一宿没睡就幻听,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心理的吐槽还没完,他就又听见一两声细细的婴儿哭声。郑建国再也顾不上冷,嘴里念着清心咒,伸长脖子大力蹬车,也就骑了十来米,慌乱中哐当一声连人带车栽进了路旁的灌木丛。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一脚踢开压在身上的自行车爬起来,一看自行车前轮都变形了,又踢了一脚。就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他听见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惊喜地爬上路面。
模模糊糊的灯光飞快地由远及近,郑建国上半身刚爬上去,赶紧一手撑着身体,一手飞快地挥舞想拦车,等再近些看清车顶上有灯是辆出租车时更是激动了,他更努力的往上撑就在这时脚下一滑,一头栽又栽进了灌木丛里。
这里是县城的郊区,公路要比地基高几十公分,两旁的灌木丛没人管理长得又高又乱,路基也是高低不平,郑建国没注意有落差,这一下就摔到更下面去了。他滚了好几圈才撞到一颗树停下来,嘴里骂了一句撑起上半身体想爬起来,撞在树上的腰部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立马放弃又躺了下去。下一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他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不敢抬头只敢眼珠努力往上瞧。虽然太黑还是看不见,但他敏锐的感觉到那东西又动了一下,他的头不由自主的微微后仰,怕再碰到一次,这时有车灯一闪而过,他借着光看清是一只惨白的婴儿的小脚丫,婴儿裹在一张红色的背带里,小孩子的一只脚从里面伸了出来。
郑建国闭上眼睛三秒,然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撑起身体迅速站起来。
发现又有车灯,他赶紧往上爬上去,好不容易上半身探出路上挥手拦车,那车丝毫没有减速,很快他就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两个模糊的红色尾灯。
他手脚并用的爬上公路,搓搓手掌上的土:“我去,就算没看见我也不用开这么快吧。”郑建国嘀咕。殊不知那天之后一位出租车司机常常跟人讲他在殡仪馆附近的路上,上一秒明明看见一个人在路边挥手,下一秒定睛一看根本什么也没有。还有一位私家车司机的故事更是离谱,说他路过殡仪馆的时候看见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在公路边上挣扎,想爬上他的车,吓得他再也没敢走那条路。
郑建国拍拍衣裤上的土,余光又不由自主的往灌木丛里扫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没看见,估计自己遇见不干净的东西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符捏在手里,僵着脖子目不斜视的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万一是个真的孩子呢?刚刚看到的脚那么小,不会是刚生下的孩子吧,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冬天能坚持多久,丢孩子的人也不知道给孩子裹严实一些,万一不能挨到天亮被人发现,没有人把它捡回去活活冻死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