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分不清自己和幻影的区别，除非你站在超越尘世的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关于自己的一切。

————掌控尘世之灵的阿尔加罗特·露易丝·希露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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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

一丝痛苦在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缓缓垂下，看起来是如此疲倦。想要张口，却不知要发出何种音调，想要叹息，最后却呼吸窘迫。伸手摸不到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安静的房间只有水池里爆开的水珠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已经足够让他对曾经期盼过被爱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了。

窗边微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手指上传来玻璃的冰冷温觉让人迷醉。他们说刺痛就像毒品，被伤得越重的人往往堕得越深。

他本不应该能遇到柳陌的。作为某高校中文系的他参与了导员开云(中国)的校企合作项目，熟知他的辅导员神经兮兮地对他说让他锻炼锻炼，他不置可否地答应了，毕竟他也从未拒绝过什么事情。

来到这个企划公司不过半个多月，将将是把工作室里的生面孔认熟，就已经耗费了他无数的精力。毕竟对他来说，想要和人认熟可比把文字与知识消化升华来得更加困难，他的灵性不存在于人类之间的交流，而在于玩弄文字的魔法。

和他合作过的同学说他笔下的文字是一种“礼赞与叹歌”，背地里却吐槽着他遣词造句的古怪与晦涩。

对他来说，工作的压力不在于任务的繁杂和要求，每天看见的都是陌生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享受——他享受着和文字做游戏的快感，这是他作为王的世界，拼字对他来说不过是词块的顶礼膜拜，思绪的潮水会将最完美的语汇打落到他的表达中。

他对自己的专业性有着本能性的骄傲，如同兽王永不收敛自己的獠牙。旁人常常谈论他是个杀伐果决的冷面学长，而他只不过是以表现上的淡漠掩盖住自己表达上的缺憾。

少有人会追根追底地询问他的爱好和生活兴趣，因为他本就是那种了无生趣的人，只有在项目上显得可靠而热情。朋友或知己自然是有几个的，但也都是看起来没什么青春活力的人，因而众人往往笑谈说，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龄却垂垂老矣，和老套故事里的穿越者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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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写些奇怪的东西，和我的工作需求完全不同。我常常和自己对话——是通过书信的形式。我想起了那场邂逅，那是中文系的一次交流活动，和大部分有人文味道的讲座一样，来听的人不是很多，零零散散地坐在会堂中。花白大胡子的埃及教授隆重地从他的帆布袋中取出了那张羊皮卷，穿越文明的厚重质感在他的手中缓缓展开，发出了令人不悦的嘎吱声，纸张本身是极脆弱的，特殊的保护膜包裹着在灯光下反射着光点，看起来不是那么清晰。

我的视线和教授交汇了一瞬，那苍老而富有欧罗巴特色的苍蓝色眼眸深不见底，像连通着现代与历史的隧道，我仿佛看到了2500年前埃及第四王朝的某个鹰钩鼻的老者，他的微颤的枯枝般的手捻着莎草，特有的略有杂乱感的粗线条在小牛制成的薄皮上勾勒着文明。我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潮涌，就像尼斯福鲁斯五世在无敌骄阳面前无法掩盖自己的尊崇。

这对我的创作有着史无前例的启发性，我意识到自己之前写出的文字是如此的苍白可笑，木偶剧般的情境下的人物是死的，处心积虑思考出的情节是荒诞的，我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羊皮纸上的史诗面前显得如此无力。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世界树的构筑如擎天巨柱一样，枝繁叶茂而富有生机，在有着莎草味的文字中，有一扇大门敞开着，它专为你的灵魂与想象力准备，那是虚幻与现实的界阈，也是吞食时间的地狱般的入口。

以至于两天之后我才被猛烈的砸门声惊扰，精神抖擞的我正想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消失了。朋友说我是疯了，要不是他知道我备用钥匙的位置，估计明天早上就能看到某高校文科生腐烂在出租屋里的爆炸新闻。

那时候的思维是混乱不堪的，我的一部分思维还在自己的创作中，另一大部分是想着怎么复活自己，生理上对吃喝的需求终于超越了精神，保持neat的饮食习惯在此时不再重要，常年跑步的我也是难得吃上了“脏”的食物。

难得朋友在自己的出租屋，炸鸡薯条汉堡是必不可少的。哦对了，还有神秘黑色气泡水。

然而在会场穿透我的眼神不止一个。那是如何的一道目光，她的双瞳深邃而平稳，微微卷起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白色。她的身子前倾着，双臂紧紧环抱着黑灰色外壳的平板，右手蜷握，银色的触控笔妥帖地贴在她的指尖。

眼前黑色背景的大厅在我眼前模糊起来，微弱的光线摇晃着，我略略眯起了眼。

我看到星空在我的面前铺展延伸，而她双目喷吐出的光彩如璀璨的多彩银河，泼洒在仅有双色的宇宙背景之上。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邂逅。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讲座是纯虚构文学的写作分享，而老教授拿出的羊皮纸不过是做旧的复印件罢了，至于方法，他诡秘地眨了眨眼，说是老套方法中最返璞归真的那种。泡进旧茶水里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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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交流会居然在某个偏清闲的Izakaya举行，虽然这件事情几天前就有风闻，但当他收到通知时依然皱了皱眉。他对这种新晋的轻社交方式有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而活动本身的内容他更不甚关心。

要不是他已经因故推托了好几次类似活动，今天也只会是准时结束实习的又一天，毕竟，对于一个为了融入社会而莫名忙碌的少年，夜晚独处时光是如此的诱人而令人慰藉。

“记得把这两批文案重新归档一下，我先去踩个点。”隔壁的老A双腿一翘，一把将自己从桌前推开。A是他的知己，在他们两人之间能爆发出这个年纪的男人所有可能有的话题，互相帮衬而没皮没脸的事也做过不少。“对了，今晚有一批新人也要参加，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

“应该是的？”他犹豫着回答，他对交流会不怎么上心，只记得依稀看到了自己学校的名字。

“嘿呀，那可真是不得了，希望多来几个女生，最好是传说中的小师妹……反正别像我们这一届，就只有咱俩参加这个编辑交换。这年头谁还写作啊，小姑娘们都忙着参加自媒体项目去了，听说那边可是日进斗金，前途无量……”

“好了好了别吵了，你要有空，你帮我把这两篇匿名内投的看看。上面传过来的，说这两篇可以过，让我负责。”他无奈地伸了个懒腰，作势要推开老A，后者的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肩膀上，实在是有点支撑不住。

“你来负责？咱俩这才半个月，给你……别说是让你出枪吧？君子不夺人所好，一会见。”

一溜烟跑没影了，这人真是……他没趣地笑了笑。

他点开了两份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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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慢慢来，故事很长又很短。

我常常用冷水打湿自己的脸，在模糊而沾满水珠的镜子审视自己。那是一张生气不足的脸，被打湿的略长的头发不妥贴的贴附在前额上，长期熬夜带来的眼袋松垮着，颧骨微凸而不甚分明。

但最令我触动的并不是这些，毕竟每每做这件事我都有一定的心理预期，容貌焦虑什么的不至于总是出现。（我承认确实有点，但是这并不重要）

令我害怕的是自己的眼睛。略带有斜视的双瞳涣散着，尽管我已经在凝视着自己的瞳孔，镜面上的自己却似乎在和我对望，而是穿透过我，似乎在看我身后逸散开来的庞大灵魂。

我时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得自己控制，而这种情况不总是令人担忧，我乐意让自己的思想能放松下来，而让自己的身体代替自己去做某些事情，尤其是那些仅靠本能反应就能应付的琐事。

真正的思考是要留给那些个故事的，每个夜晚当我拉开落地窗，侧着身子就能看到城市霓虹上方的天空，星辰在我眼中晕染开来，虚构者的世界就在这幅画卷上展开。第二文明的遗迹与现代都市交相辉映，尼罗河的金字塔群旁矗立着未来主义的塔楼，亘穿天穹的裂缝成为探索未知的门户；深渊中的触手擅长以光影为笔，在虚空中绘制出绚烂的壁画，讲述着古老的传说与未来的愿景；以心灵感应为基础的语言体系，使得沟通超越了语言的界限，大同社会的成立带来的不是稳定的生活环境，而是族群堕落毁灭的开端……

我忠实地扮演着第三者的角色，在迥异的时空中穿行着，因而我经常是无梦的，我的灵魂不允许自己停下旅行的脚步，因而我的睡眠往往停留在精神彻底疲惫之后，那是从任何角度都深不见底的黑，没有知觉，也鲜少能感受到自我。

作为一名写作者，我会把自己少有的梦记录下来。你还记得A把我叫醒的那天吗，其实那天我没有醒来，企图摆脱舒适的沙发不过是大脑给我弥补的另一重梦境，我是被A惊醒的。

自从那次之后我便不太敢再任由自己的思维放马驰骋，因为我在梦中见到了她。那是个剑与魔法的世界，在塔利亚公国的尽头有蔓延着烈火的山脉，而在地裂的另一侧，喷吐着冰焰的巨龙正盘旋在碧空之中，而我则在半空中将目光聚焦到要塞前方的少女身上，那晦涩难懂的咏唱从她的口中传出，右手挥舞着的黑色魔杖顶端的蓝宝石发出光亮，几乎是顷刻之间，繁复华丽的六重魔法阵在她的头顶汇聚，精确而凝实的能量涌动随着纹路迸发开来。

我承认我的思想被大多数人误解为有中二病，但实际上我乐见的并不是那些被认为是日式幻想的作品，而是近乎严苛的西方幻想文学，我甚至对某些虚构文字带来的结构美感着迷，有段时间我会以拉丁文般的严谨度去解读爱好者们创造的伪文字。《紫与黑》《炼金术与机械》是我比较推崇的两部作品，自洽而完整的世界观和翔实的背景令人着迷。我已经很久没有读到这样的作品了，而我的幻想也不例外，远远不够，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会把她想成魔术使？我不知道，也许是她的眼神，抑或是我自己的癖好？

曾经看到过一句话，巧合的事情往往不是巧合，都是伏笔，这是一部作品能理想发展的健康生态。我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