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3日晚
申城市皇华酒楼的忠义厅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十张大圆桌已是坐满了客人。人们相互推杯换盏,好一副热闹的景象。
大厅里舞台上方拉着一副“迪洁日用品销售公司2019年度总结庆功宴”横幅。
主桌上一位头发稀少、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拿起酒杯大声说道:“嗯,各位请注意了。”
全厅顿时安静不少。
中年人满意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在已经过去的2019年是我们迪洁日用品销售公司的丰收年,销售额与前年同比上升了39%。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也是在座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在这里,我代表公司管理层特别感谢我们公司的销售冠军刘卫星同志,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公司全年新增客户的30%,都是他不辞辛苦跑来的。在此,我提议大家共同举酒,一起敬刘卫星一杯。”
坐在最后那桌的刘卫星今天已经喝了不少酒,感觉已经严重超量。
听到领导热情洋溢的敬酒词,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慷慨激昂的说:“感谢公司领导对我的精心培养,也感谢所有同事对我的大力支持,使我诚惶诚恐、无以为报。请在此向在座各位保证,接下来的2020年,我一定扬长避短,勇攀销售行业的巅峰。”
说完,扬头饮尽杯中酒。
从大学毕业后,刘卫星就进入了这家不出名日用品品牌的销售公司,担任公司最底层的销售员。
销售员这个职业,并不是什么高端、上档次的职业,也不需要什么高学历,只需要有一张伶牙俐齿,能够沉下心来,就会干得非常不错。在申城这样的国际大都市里,这样的人要有尽有,一抓就是一大把。
为了父母的赡养费,为了自己能够在大城市里生存下去,刘卫星很用心的对待这份工作。
十几年下来,在他兢兢业业、不分白昼的努力下,他不但收获了脸皮厚和能说会道的工作技能,还获得了没钱、没车、没房、没老婆的“四无”中年油腻大叔的荣誉称号。
明天就可以到公司财务部门领到三倍奖金,那可是整整两万块钱啊。想到那两叠可爱的钞票,刘卫星开心得不行,来敬他酒的,是来者不拒。
终于,在喝完自己部门同事的敬酒后,刘卫星感到双腿突然变得无力起来,随后全身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上,视线也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
……
“儿子,该起床啦。”
朦胧中,刘卫星听到了老妈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感觉眼皮沉重,根本就睁不开。于是,本能的回答了一声:“妈……”
随即,他猛然想起老妈还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临江县,现在这个声音应该只是自己梦里的幻听吧。
就在刘卫星快要再次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老妈的声音加大了音量,再次响起。
“刘卫星,快起床了,今天你还要去学校补课。”
补课?开什么玩笑?
我都已经工作十多年了,今天还有两万块钱等着我去领呢。
可老妈的声音怎么这么真实,好像近在咫尺。
刘卫星费力的睁开了眼睛,只见老妈站在床的另一头,双手叉在腰上,恶狠狠的看着他。吓得他“嗖”的一声坐了起来。
“妈,你怎么……”
原本打算询问老妈是什么时候到申城来的,可话到一半,刘卫星突然看到了老妈身后的关子琳海报,呆住了。
那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陪伴了他整整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实在是太熟悉了。
可是这张海报不是在已经拆了的老房子里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带着满头问号,刘卫星转过头看向四周,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老家房子里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
床边那双用得有些年头的黄色硬胶拖鞋,鞋面上有不少的裂痕。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些裂痕偶尔会袭击自己脚指头的肉,突如其来的疼痛会让他大叫起来。
还有床头墙上粘贴的四大天王海报以及旁边的beyond海报都是买专辑时送的。
还有那个中间有只母鸡正在吃米的闹钟,不正是高一时老妈买的嘛。
十几个平方的卧室里,满是记忆最深处的东西。
我是谁?
我怎么啦?
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儿子呆呆的样子,李芬只当他刚睡醒,有些犯迷糊而已。
“行了,清醒清醒吧。早点起来,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炸酱面。抓紧洗漱,下楼吃完去学校,你们今天不是该补课了嘛。”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老妈的背影,刘卫星突然间发现老妈的变化。腰挺直了,头上的银丝也已经没有了踪迹,整个人显得年轻了许多。
实在太诡异了!
刘卫星努力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记起自己被上司和同事们灌了很多酒。最后,直接在酒桌上断了片,后面的事情没有一点印象。
刘卫星摆了摆头,并没有惯有的酒醉后头疼。
难道是酒精中毒,大脑产生幻觉啦?
不行,得搞清楚目前的状况。
他穿上拖鞋,刚刚站起来,脚指头突然传来了疼痛。
有疼痛感,就表明不是在梦里!
也不是幻觉!
忽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还不能完全肯定。
他定了定神,强压着内心止不住往外冒的喜悦。就跟买了双色球,已经中了前面六个号码,就等蓝色球开奖的那种感觉一样。
轻轻的推开卧室通往阳台的木门,一阵清凉掺杂着野草花香的湿润空气迎面扑来,保留在屋里那夏季狂暴的燥热突然消失一空。
外面的景色更使得刘卫星心神颤动。
自家的小院在薄薄迷雾里若隐若现,小院外的羊肠小道显得有些模糊,偶尔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从视觉、嗅觉和听觉的感受来看,眼前的这一切太真实了。如果现在是在梦里的话,那他前几十年做的梦简直就是白做了。
刘卫星开始确信起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
“我重生了!我重生了!我重生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喊三遍。
重生这个词,对于看过都市重生小说的刘卫星来说并不陌生。本以为这些只是网文写手们杜撰出来的虚假情节,仅用于广大网友们幻想和消遣的。可现在却实实在在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太不可思议了。
很快压制住兴奋的刘卫星,仔细回想刚才的情景,他必须搞清楚自己重生在什么时候。
刚才老妈的话表明,现在自己还在上学,而且还要在暑假期间补课。
嗯,那就应该是高二的暑假,也就是2000年的7、8月。因为只有中学的暑假才被过课,而且就是在高二。
至于具体什么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转身走进阳台角落的卫生间,通过镜子,刘卫星很直观的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17岁的脸轮廓分明,标致俊俏的五官英气逼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中年油腻大叔的痕迹。除了证明青春气息的两颗青春痘和嘴唇上方绒毛般的胡子,现在的脸和身材都让他非常满意。
“哥们,你太帅了!”
自恋的刘卫星哼着歌,心情愉悦地走下楼。
自家房子就建在临江县城郊区的一个山腰处,别看现在是荒凉的山坡,随着县城的快速扩张,要不了几年这里就会成为县城的中心地段。
跟九十年代中期华夏西部地区的自建房大同小异,是一幢三层楼的砖瓦房,楼梯建在阳台的一侧。
第一层是客厅、厨房和饭厅,第二层是三间卧室,第三层前半部是露台,可以晒一些比如床单、被子之类的大件物品,还可以在夏季的夜间用来乘凉,后半部分的房间是堆放杂物用的,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夏天能为二楼的卧室隔热。
临江的夏天虽然不敢与两百公里以外号称火炉的渝都比肩,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最高气温也能达到40度以上。
刚刚走进饭厅,刘峰的声音就突然传来。
“整天嘻嘻哈哈的,都十七八岁了,还不能成熟一点。”
再次看到年青、健壮的老爸那严肃的样子,刘卫星嘻嘻一笑,说道:“爸,我就是看到你了,才会这么高兴啊。来,拥抱一个。”
说完,不由分说的从背后抱住刘峰宽厚的肩膀。
刘峰愣了一下。
自从儿子初二开始,跟自己相处得并不和谐,几年来虽谈不上水火不容,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表现得如此亲热。
虽然,他喜欢儿子的这种亲近,不过为了维护作为父亲的尊严,他还是转身一把推开了刘卫星。
“滚,这么大人了,也好意思往我身上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开始赚钱养家了,哪里还会在父母面前撒娇哦。”
刘峰在儿子面前一直都表现得非常严厉,而且都是以自豪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认为,他有自豪的资本。
他初中毕业以后,就从农村单身匹马的到县城里打拼。从什么都不会的工地小工,变成现在的石场老板。从一无所有的农村小子,到现在拥有自建房和一家人衣食无忧的收入,这些都是他自豪的资本。
刘卫星被推开后,嘻嘻一笑,一屁股坐到餐桌前,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那碗炸酱面便开吃。
临江县的炸酱面不算什么地方特色,全国各地都有,唯一不同的是炒炸酱的方法。
刘卫星有很久都没吃过味道独特的老妈牌炸酱面了。以往都是在过年回家的时候才能吃到,而且每一次就像是在品尝岁月的滋味一般,无比的珍惜。
这一次也一样。
刘峰吃完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宏声牌香烟,美美的点上一支。
享受一口浓浓的烟气后,才缓缓的对刘卫星说:“你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努把力,争取考上大学。我和你妈都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只能干些苦力活。可你不同,上了大学,就能吃上公家饭,每月能拿国家的工资,轻松过日子。”
跟绝大多数农村父母一样,体力劳动辛苦了一辈子,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有一份体面、轻松的工作。
刘峰的思维,依旧停留在八九十年代。他认为只要读了大学,就能分配工作。他哪里知道自从九九年大学扩招开始,大学生包分配工作的时代就会渐渐成为过去式。
听完刘峰的话,刘卫星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埋怨自己的话,“早知道要过这种苦逼日子,当初就应该在上学的时候努力一些。”
刘卫星初中是在老家镇上念的,成绩很好,以全校第三名的身份考进了县城里的重点中学临江二中。不过,成绩再好也抵不过县城的诱惑。
上高中以后,学校旁边的小说出租铺和一间只有十来台电脑的网吧,成为他经常游荡的地方。学习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高考的成绩连专科第二阶段的分数线都没上,最后花钱上了一间民办大学。
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子重生了呀!
刘卫星突然意识到重生不就是一次反转人生的绝好机会吗?可是自己这种平凡的社会底层小人物,能反转出什么大人生吗?
不管了,人生难得几回搏。
既然回来了,就必须得搏一次,大不了继续干我的推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