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万字| 连载| 2024-11-22 21:53 更新
读过一些书,想身体力行创作一些书。创作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但最终是愉悦的。一位80后想成为作家的读者。
这是五月下旬的一天,我从外省工作的城市回老家参加奶奶的葬礼。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县城往北的路上。县城不大,一转眼,便不见了高楼,窗外呈现出一片原野,郁郁葱葱,稻田、菜园、灌木丛的生命争相生长。近郊农户自建的大大小小的洋房则点缀期间。这是一条省道,由县城通往老家所在的镇上,全程大概是50多公里,主旋律是曲折的盘山公路,要翻越两座大山,用父亲的话来讲,是要过两个拗口,一个是风门坳,一个是鹅颈坳,风之门,可见山之高,鹅之颈,可见路之长。过了两个坳口,就到了县城,过了两个坳口,就回到了老家。高中三年,来回县城和老家,每隔几个月都得经过这里。念大学及外出工作后,回来的次数少了,但每一次的路途却变远了。两个坳口成了印记在外出者心里的两个阶梯,无论在外攀爬得多高,或者跌落得多深,要知道,起初都是先历经这两个台阶的。无论在外看过多少巍峨雄奇的高山,穿过多少婉转曲折的路口,我们都会把心中的应有的位置给到他们。因为这是回家之路。
窗外的原野大概持续了20分钟,装载奶奶的这辆尼桑城市越野小轿车就来了山脚下,城市北边这片大山脚下的小平原叫北原镇,此处地下水充沛,又有大山挡住了北面而来的冷空气,真是一块风水宝地,盛产大米,尤其盛产芋头,是闻名全国的芋头之乡。各种蔬菜农作物也能快速运送到县城,农户获得很好的经济回报。高中时,有几位玩得好的同学便是这个镇上的,他们回一趟老家比我们回一趟老家要轻松许多,我们山区的人便心底暗生羡慕。
汽车开始了攀爬之旅,路一下子陡峭了起来,我屏息提气,调整好坐姿,告诉自己不要头晕。坐在前方的阿胜应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因为这是一次特殊的驱车旅程。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乘坐阿胜的车走长途,起初还有些担心,后来全然放松了。我记得阿胜是奶奶名下这个小家族最早学会开车的。我读大学的时候,他便在县城开过一段时间的出租车,跑县城里,也跑县城到地级市,或者县城到镇上。那个时期,能想到开出租车并且去开出租车,是需要家底的。学车的地方少,而且贵,出租车也是要自己花钱购买。当时是一辆橘黄色的小车子,有次奶奶在镇上过生日,从全家福的照片里,我见到过车的一角。阿胜开出租车作为职业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不到半年,便放弃没有做了。为此,二叔损失了有7-8万元,这里面有些故事已经久远了,记不太清楚,总之是入不敷出,二叔即时止损。通过这次不成功的父为子谋后,二叔最终还是辗转把阿胜安排到了体制内,从县城某冷门机关的一线工作人员做起,10几年后,熬出了头,成了单位的一把手,冷门始终是冷门,但总算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二叔也算是放心了。
阿胜专注着前方的路况和手中的方向盘,汽车行驶平稳,一路上没有出现大的颠簸,这条路他应该是驾轻就熟了。听老乡们说,前两年老是堵车,是因为山上有了新项目,在山顶风刮得狠的地方要竖好几个风车来发电,这是个大工程。现在风车安装好了,路变宽和平整了。从汽车玻璃窗偶尔望见山顶上这个庞然大物,那三个尖尖的风叶有时候转动,有时候静静地待在哪里。风门坳,风门坳,我们让风不只是一吹而过,而要让他留下痕迹,创造价值。我后来才知道,风门坳这个名字其实是个通用名,很多有大风刮过的拗口都直接命名为风门坳,全国叫风门坳的地方肯定不小几十个。绿油油的陡峭的山坡间突然可见大面积的泥沙、凌乱的石块,被砍断的树木的尾端,这就是风车上山开路留下的印记,见此种情景,我自然还是不舒服,然后目光向上,寻见了从风车厂移过来的风力发电装置,他终于倔强地立在那里,现在他跟周边的一切还是陌生的,慢慢地,当泥沙表面重新生长了草木,草木一天天长大,大地的伤口愈合了,他经历了大山里的日晒和雨淋,大山里的月光和星晨,大山里的浓雾和冰雪,表皮白色的漆变了色,粘上了岁月的皱纹,他融入了这里,来完成他的使命。当然,使命能否真的完成,只有时间知道。
阿胜的父亲我的二叔双手捧着他的母亲的遗像坐在副驾驶上,我看不到二叔的表情,不知道此时二叔脑海里会想些什么。
二叔是家族里最早翻过这两个坳口的,二叔比父亲小一岁,父亲是长子,在家务农,一辈子在他出生的土地上劳作生活,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农民,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二叔则获得了一个外出当兵的机会,获得过二等功,然后复员到镇上公务,后来到了县城。干过镇武装部长、副镇长等职务。当然因为为人正,胆子不肥,不喜阿谀奉承,拉帮结派,职位到副镇长就停滞不前了,退休之后先是养花修身养性,然后就养两个孙辈,折腾得筋疲力尽。小时候,二叔从镇上回到村里,是我们家族特别热闹和开心的日子。叔叔和婶婶从村路口缓缓走来,穿白色的“的确凉”,脚下是白袜子配黑皮鞋,碰见村里的人便打招呼,手里提着篮子或者袋子,装着镇上商店带来的美味的各类糖果。如果太阳大,婶婶还会撑起一把小伞护在头上。这让村里的乡下百姓很是新奇。叔叔一回到老家,我和姐妹们便常往大厅里跑,听大人们聊天,和二叔的儿子阿胜玩耍,等着派零食。“你二叔是吃国家粮的”,村里碰到一些年纪稍大的人会这样告诉我。穷乡避壤里出了一位吃国家粮的人,对吃的人,是一种成就,对家族里其他人,是一种庇护和荣耀。我念小学之后,叔叔回老家的次数就少了,我在镇上念初中时,二叔全家搬到了县城,婶婶升调到县政府工作,二叔则去了距离县城更近的一个镇上,阿胜跟随婶婶在县城生活和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