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是不喜欢冬天的，尤其是四年前。

我的故乡在南方，在我的意识里，南方的冬天往往比北方更难熬，潮湿的空气冰冷的刺骨。

也是那年冬天，母亲被骗去网赌，亏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具体的情况，我大抵是忘了，只记得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父亲出奇的愤怒。

母亲是一个强势的人，出事之前，家里的财政一直是由母亲掌控，父亲每个月的工资，也都交由了母亲；也是那年，母亲退休，本以为日子会越发惬意，但怎知生活是这般不随人愿。

发现母亲赌博的时候，一家人几十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早已输光，就连她四处借的钱，也是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段时间，母亲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父亲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第一时间变卖了房子、门市。

原本希翼着用卖来的这笔钱，将所有的欠款还上，这样，即使没有了存款，凭借着父母每个月的工资，日子大概也不会清苦。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母亲拿着这笔钱，非但没去还债，反而又投入到了新赌局之中。

也许我们早该认清，掉进泥潭的人，终是挣扎着越陷越深，以为会浪子回头金不换，最终却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故事到这里，乌托邦式的反转没有如约而至，即使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家，已经一无所有了。

母亲终究是没能承受的住压力，选择了轻生，好在及时被我和父亲发现，救了回来。

上苍好似就喜欢“眷顾”我这种人，往往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高考离我还有几个月，身边的朋友一个个激情满满的时候，我却如履薄冰。

回想起我过去的经历，前十七年，年少轻狂，总以为天下事，无可不为；现在，又不得不低头，感岁月蹉跎，天下人，力有尽头。

我的人生，也好似忽然间，走进了死胡同……

父亲看上去没有我那么悲观，一连串的问题，在他的处理下，好似都能被暂时化解。对于这种情况，我本该是高兴的，但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的面容，又说不出的难受。

我曾有心为他分担，但受到他的极力反对，“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其余的事情不需要操心。”

我心里暗想他的迂，但终究是拗不过他。我读的是寄宿制学校，一周少有回家，繁重的学业，成了我分散注意力的良方，使我暂时忘记悲苦；但闲暇之余，躺在床上，又会不经去想家里的情况，辗转反侧，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家庭的重担，全压到了父亲的肩上。那段时间，总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糟糕，尽管如此，父亲对我却是从不吝啬。他给予我的更多了，也总是告诉我不必担心其它问题，只让我安心念书。

后来每次回家，发现父亲总喜欢独自坐在阳台上烧烟发呆；父亲的烟瘾似乎比以前大了些，有时，望着空中飘起的一阵烟雾，我多希望，这里的一切，也如这一缕烟般，一挥而散。

我大抵是不能理解，一个好端端的一个家庭，怎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我去问父亲，他也忍不住地叹息，但随即又让我不必担心，钱的问题他会解决，让我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听了他的话，总觉有几分敷衍；不满之时发泄几句，父亲也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只觉得悲哀，过去无可挽回，未来也不知可否改变；想走的路不好走，想做的人不好做，都说是身不由己，却又怎知，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我尤为厌恶那年的冬天，就连本该喜庆的春节，也只觉得冷清。

不知怎的，来年的七月也如同十一月般吝啬，不肯给予一丝光亮，我看不清方向，终究是在世道的优胜劣汰中败了，或许，这就是我该有的命数。

我离开了故乡，这悲伤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的地方。

我前往大城市念书，本该是高兴的，内心却又说不出多欢喜，我走在别人身后，仿佛掉了很久。

大学的第一年，我去了城市的很多地方，见证了闹区的繁华，也见证了自己的落寞。这里的一切，好似在我身边，又不属于我，我终究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时间匆匆过去，后面与父亲在相见，已是一年有余，在外漂泊的游子，终是在冬季来临的时候，回到了故乡。

我搭乘高铁回家，父亲在车站门口接我，他第一时间认出了我，叫了我一声。我看见他穿着黑布大棉袄和几年前买的运动鞋，蹒跚的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接过了行李；他很倔，一定要帮我。从车站到地下车库，要爬下三阶楼梯，他左手提住把手，膝盖再顶住箱身；他清瘦的身子向右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我看见他的背影，内心一阵恍惚，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未有过如此颓唐的时候。

为了家中的光景，他独力支撑，家庭的琐屑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一想到此，我的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回到家中，父亲同往常一样，每天早早的起床，为我准备吃食，而发生了这么多事后，母亲也终是清醒了过来，一切都在往好的轨迹上行驶。

后来的某天，竟难得的升起了太阳，这在故乡的冬天，倒是不常见的。父亲提议，我们一家去河边走走，我本是不想去的，但终究怄不过他们。

我踱步在河堤上，不时望向对岸，远处的山，依旧苍翠；阳光洒来，说不出的暖和。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待的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世界的模样；我听见有人在屋前走过去又走过来，但终究没人按响门铃；看着屋内笨拙的不知何处安放的自己，我只得无奈的回到我那昏暗的小床上，直到今天。

门铃响了。

今年冬天，家乡罕见的下了场小雪，雪花不大，但让人心生欢喜，我有好几年没见过雪了。

我还会在回来吗？我不知道。

也许我早已在某个冬天释怀；也许我一直期盼的，是冬天过后，来年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