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5字| 连载| 2025-01-27 10:11 更新
短篇故事集。
一
“正红疏绿暗萧条景色,荷卷雁飞时节。独个伤心滋味……”
冯保站在门外听着,直到一曲终了才叩门。“请!”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推门走了进去。“李先生,我有件事要说。”
李咏春喝着茶,并不理会他。无奈,他只好找了一个凳子坐下。“有人在王府里留下字条,说要废了先生的嗓子。”他顿了顿,又说道:“所以王爷派我带侍卫守着李先生的院子,一切吃食茶水也都要经过检查。”
“不是君山银针。”李咏春放下杯子,淡淡地说。冯保一怔,随即气的快发疯:合着刚说的话全都白讲了?自己当年好歹也是王爷最得力的亲信,一个戏子竟对他这么冷淡!奈何这个戏子如今实在得宠。他只好压着怒意赔上笑脸:“李先生可同意这样的安排?”
李咏春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一只手仍旧把玩着折扇。“李先生平时一定很辛苦吧,手上才这么多茧子。”冯保笑着,努力套近乎。
“倒不是完全因为唱戏,只是常常绣些帕子,寄托对亡姐的念想。”李咏春的脸上依旧没有会表情。冯保倒是梗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勿忘告辞离开。
二
“真个多情易断魂,背斜阳,悄扰衣带宽……”
《南钗记》都新出了六折了,李咏春的嗓子还是好好的,冯保牵起嘴角,嘲讽的笑了。转而又哀叹起来:自己已经在这儿守了十二天了,难道要永远这样守下去么?
不,他不甘心,他也曾风光过啊,他也曾是最受王爷喜爱的啊。王爷多看了哪个姑娘一眼,他就千方百计的把她拐进府里;王爷爱听哪个戏班子唱的戏了,第二天这个戏班子就进了府;王爷爱吃什么吃食了,膳房里定时时供应……王爷缺银子了,他去搜刮,王爷捅了篓子他去收拾。王爷对他越来越信任,他也本该就这样风光的过下去,可那年冬天,他竟给王爷递了一杯冷茶。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王爷暴怒的样子,王爷把杯子摔在地上,神色狠戾的破口大骂。他吓的慌忙下跪,正好巧跪在碎瓷片上,血汩汨流出,他却一动不敢动。他好像晕过去了,再睁眼,恩宠已变天,其实他并不想醒过来的。他低头若笑。
心一阵绞痛,冯保低头,他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根银针,举头回望,夜是真的,日是真的,李咏春依旧在屋里唱着戏词,那么银针,也是真的?
像一片落叶一样,冯保倒了下去。
三
“李咏春的嗓子没事就好,至于冯保——”段王爷冷哼一声:“不过是一个奴才,赏冯家人二十两烧费罢了。”“是。”侍卫匆匆离开。段王爷靠着软枕,唤来了侍女:“你可知李咏春在唱什么曲子?”
“李先生最近在唱《南钗记》。这个本子两天出一新折子,目前讲述了余娘和崔书生之间互生情愫的故事。李先生练习的唱段大多是余娘的。”侍女答道。
“那你便唤了他的旧班子来,下午我要和我弟弟喝酒。”段王爷懒散的吩咐道。“挑几折余娘唱段多的。”
下午,戏台上。
崔小生的扮演者固然俊秀,唱功也十分了得,但段王爷意不在此,他只想看余娘。
“情丝满纸写不尽,相思梦里更痴缠,单衣缟袂风憔悴……”哀婉歌声似踏波而来,每一个字都泛出环环涟漪。是余娘,是那个满心憧憬爱情的余娘,是那个一兴一动尽娇痴的余娘。
“啊!”一声惨叫从段王爷的身边响起,所有人都猛然一惊,只见段王爷身边的侍卫胸口处正扎着一根银针!余娘,不李咏春猛地跳下台,挡在段王爷身前。
果不其然,又一根银针飞来,堪堪射入李咏春肩膀。
四
闲凉庭院,医师正在给李咏春上药。
“虽然未伤及要害,但是银针有剧毒,仍需好上调养。”医师提笔写下方子。李咏春拢好衣衫,面色惨白。
“王爷,刺客已经捉住了。”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两个侍卫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看起来十分狼狈,长发凌乱,衣裳上混杂着泥土与鲜血。“他身上带着银针,字迹也跟王府里的字条一样。”
“一片一片细细割了。”段王爷头也不抬,冷冷说道。“王爷!”男人忽然抬头,凄楚地叫了一声,是常鸿景,继冯保之后,段王爷最得力的干将。
“常鸿景。”段王爷唤了一声。
“段王爷!我是冤枉的啊!……”常鸿景欣喜若狂的抬起头,拼命辩解,可他的声音却渐渐迟疑了,轻了,因为段王爷,正讥讽的牵起嘴角。
一片沉寂,常鸿景死了一样低下头,任由侍卫将他拖起。
五
“李先生喝茶。”段王爷示意李咏春坐下,自从那次刺杀未遂后,他便与李咏春亲近了许多,时常唤他来唱曲聊天。
李咏春施礼而坐,呷了一口茶:“王爷可知道《南钗记》后面的故事呢?”瞥见段王爷茶杯空了,他连忙起身为段王爷期满,水袖却不期然扫到了杯子。“失礼了,王爷恕罪。”
“无妨。”段王爷仰头饮下。“不妨讲讲。”
“余娘与崔书生相恋不久后,崔书生便就去了京城赶考,临走前,他答应余娘,回来便娶她为妻。”
“痴情的余娘对此深信不疑,算着时候近了,她便上街一匹好布料准备绣嫁衣,可不幸的是,由于余娘生得花容月貌,她竟被一个王爷看上了,那个王爷的奴才千方百计的骗进了王府,成了王爷的侍妾,然而,因为对心上人的痴念,她很快便郁郁而终。”
李咏春又呷了一口茶:“王爷,这是《南钗记》的前半段。”
六
“余娘有个弟弟,他不甘心于余娘的早逝,便去找崔书生,希望能够联手报仇,哪知崔书生看上去湿润知礼,骨子里却是一个追名逐利的小人,他一门心思想跟富人家结识,根本毫不关心余娘。”
“无奈,余娘的弟弟只好自己努力,听说王爷沉迷声色,他便十日如一日的苦练,终于成了梨园榜上排第一的人物,他成功进了王府,成了风头无量的名伶。他终于有机会亲手为自己的姐姐报仇了。”
“所有人都在,拐走她姐姐的奴才,贪慕权势的崔书生,以及,那位王爷。”
“一点一点的,他布下了这个早已谋划好的局,他学会了崔书生的字迹,将那个奴才骗来了。那定是他第一次杀人,选择的工具是他姐姐预备绣嫁衣的银针。为了洗却他的嫌疑,他选择将银针反着弹出去,如他所愿,银针贯穿了那个奴才的胸膛,从胸口露出一节针尾来,就像有人从正面攻击他一样,那么谁会怀疑那个彻夜唱戏的戏子呢?”
李咏春笑着,迎上了段王爷的目光。他喝光了杯子里的茶,又讲了下去。
七
“杀完了那个奴才,他决定杀掉书生,他在戏台的柱里藏了可以发射银针的器械,算准书生来的时间,他踩下机关,银针射中了王爷的贴身侍卫,紧接着他跳下戏台挡在王爷面前,这一招是为了博得王爷的信任,也是为了坐实书生‘刺杀’王爷的事实,他不惜用了毒针,只为让这场戏更加逼真。”
“他在书生身上藏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根银针。他先前又曾盗用崔书生字迹写下字条,一切的一切,他将书生推向了万动不复。”
“果然不出他所料,王爷亲手杀了他最忠实的走狗。”
李咏春仰天大笑,笑声刺耳疯狂。笑呆了,他平稳气息,继续讲道。
“后来,他与王爷愈发亲近了,王爷时常与他单独聊天,唱曲。那天,俟着时候到了,他在王爷茶里下了销魂散,这种药,让人动弹不得,只有头脑是清醒的,他便在王爷面前,一一讲述了一切。”
“那么王爷,后面的故事,就由我唱给你听吧。”盯着动弹不得的王爷,李咏春玩味的笑了。
“锦袍难褒心薄凉,世道人情总无常。戏里戏外尽看客。殊不知,闲人观伶观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李咏春抬手,将银针弹入段王爷咽喉。
八
“如今万事了,且跨青鸾,人去也——”
湖心亭,一袭戏服的李咏春喝完最后一句,便抱着石块沉入水中。细雪飞扬,他姐姐李芸,也是在一个细雪天走的……
地上,一本完整的《南钗记》正被翻的“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