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是个喜欢拜佛的老太太，常常一篮子香、纸、糖，三五成群出发，快到庙前就是浩浩荡荡的的队伍了。

那年，佛堂翻新，她们各自分工、热火朝天地打扫、装饰着佛堂。五颜六色的假花、大红色的红绸，人声鼎沸、鞭炮齐鸣，佛前香火鼎盛，跪满了虔诚的信徒，祈求菩萨保佑。最后，拜过天地菩萨，老太太们人手分点儿自家敬过佛的糖，再兜儿点别家的糖，就是一次盛大的小型佛会了。

随着我年纪渐长，那群精神抖擞的老太太不见了，只剩越来越佝偻的身躯、越来越少的背影、越来越荒凉的小破庙。奶奶从自个儿拎着篮快步走到慢悠悠的踱步、尽量到场。我问她，她说，她这个年纪的人见一面少一面，去见见人也给人家见见。后来的后来，奶奶开始很少出门，我再也没见过那群浩浩荡荡的队伍，她的老姐妹也再没来寻过她，原来，她们都已经走不动了，属于她们那辈人的故事终究渐渐远去了。

奶奶开始一个人搬张小板凳，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缝缝补补。年复一年，从叫我帮她穿针引线到再做不了那些精细活了。我开始在外面读书，她开始经常住院。从一年半载一次到频繁到一个月一次，陪床的时间成了我见她的日子，细数起来后来除了节日我竟没几天在家里见她的。

最开始，她住院期间我偶尔给她给炖汤、做菜、带各种小食，水果这种高糖和各种海鲜从来不敢让她碰，连荤素搭配都得打电话问问爷爷：“奶奶能不能吃？”到最后除了海鲜和个别发物，无所谓忌口，只盼能带她吃遍因为生病不能吃的好吃的，哪怕，每次都只能浅尝一口。

那天，去医院的路上想给她买花，但她肯定嫌贵了，遂只买了一朵开的最好的，再买了堆她因忌口没吃过的。想来，又要被护士骂了。昨天她吃了一个我爸买给自己的小甘糖橘，本来只给她尝一瓣儿的，谁想我爸耐不住她求给吃了一整个。护士来测血糖，血糖又高了，说你们家属谁给她吃水果了，家里人相顾无言。护士走后，我佯装训她，下次说好一口就一口。她看我一眼，我搂着她说，你只吃一口我下次继续给你带其他的。”她连连答应。我瞧着泪目，年轻时没吃过什么好的，中年生病开始忌口，晚年总得自由一回。

一到医院，把送她的花递给她，她问：“是不是很贵？”我说：“就一朵，不贵，好看吗？”她才乐呵极了，却依然说：“下次别给我买了，钱留给自己花。”我说：“没几个钱的。”其实从前我送过她花的，不过是小时候自己种的花，离家时告诉她照顾好，她连连答应；也曾采过路边的野花，扎成一束或者编成发箍递给她，总能让她笑的开怀。

递上两盒自配的混装水果，奶奶问我是些什么，我拿叉子给她自己吃，吃一个我告诉她一声：“这是山竹…蓝莓…车厘子…阳光玫瑰…荔枝…黑加仑…”她很克制，每种只浅尝了一下。说：“明天吃，今儿不能再吃了。”我连连应着。我所习以为常的，却是她不曾尝试的。云南的鲜花饼、广州的糕点、苏州的点心、海南的菠萝蜜、各式各样的甜品糕点，我们这些孙辈总算让她在最后的一两年逐一试过。

两个老人家前些年在村里路边开了家小卖部，爷爷还算健朗，奶奶生病走不远，想带她出去玩又晕车出不了远门，从家到医院的救护车她都能坐的晕头转向，不住院的日子她勉强看店。工作第一年我给她封了个大红包，买了件喜庆的衣裳，只是刚工作的力所能及，却让她在其他路过店里的人面前炫耀了一整个新年。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带她逛街是爷爷的生日，中午姑姑有空做饭于是在姑姑家过，她刚好出院，走到楼下离店不过四五十米她也得走两步歇歇。我说，奶奶难得出来，今年就当你们两个生日一起过吧，遂给两个人各挑了一件，配成情侣装，一辈子总得拍次夫妻合照，那天，我在姑姑家的阳台给他们拍了携手白头的故事。同样这一次，儿女皆在，定居在外的也赶回来，我给他们拍了全家福，父母、儿女，最初的一家五口。

合照前说奶奶她的手不好看，都青了，我看着她满是针孔的双手，打针那么怕疼的老太太，扎针却是日常，每次都要护士长才能勉强扎上针，连留置针都经常要重扎，却依然咬牙切齿的坚持。每次扎针我在就会抱着她，捂住她眼睛，那是我唯一能给她的安全感。

她是那个我每次晚上离开医院她都会担心我看不见路让我早点回家的农村老太太啊。这一次，晚上，我坚持带她逛街，做好所有防风，儿女在旁，至少她这辈子知道城市的夜晚是灯火通明的。

到她的生日时，办了一桌菜，她却只能勉强在病床前走几步，很庆幸，她的生日我提前给她庆祝了。

某日，她住院，隔壁96岁的退休老太太看剧看的津津有味，奶奶耳背又不识字，只能勉强看个乐呵。那么多年，在家爷爷抱着书读，奶奶坐望着天空时我竟不觉得突兀。遂想起小学时，我想教她识字，一下午，未果，遭她以年纪太大为由婉拒。不识字终是年代所限。

那些年，我给她说曾经的故事、给她看我所见过的山川湖海，给她看她远方工作或者读书的孙辈，视频或者照片。我也曾在毛爷爷的青年雕塑下给她打视频电话，瞧，你没能去BJ看的毛爷爷，我带你来长沙看了。

最后的日子她开始说再见，不喜欢道别的她永远在挥手道别，手机里的照片、乡下的路边、医院的门口…同时，每一次住院，哪怕只住三五天她都在说最后的日子要回家。

那天，当我接到电话，匆忙赶往医院，病房里她虚弱的叫着我，仔细辨认，然后抱着我说她好痛，全身都痛，她说她看不到我的以后了……

我认真咨询后医生告诉我们所有爆发的并发症随时都会带走她。我记下笔录，一齐转述给每一个亲人，看着她的儿女和爷爷商量后遵循她最后的日子要回家的心愿签下放弃转症ICU。下午出院后我为她买来最后一盒止痛药和护胃药，盼她最后的一程不要那么难受。随后送她回家。第二天凌晨，她在睡梦中离开。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吧，她最后的日子神智清醒，也能偶尔走动，而不是躺在床上日复一日的被病痛煎熬。她去世，孙辈带的是红绸，算半个喜丧吧。我们难过的是她的离开，而不是在病痛最难受的时候让那么怕疼的她煎熬的活着。

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最后哪一天先来，真想还能说再见啊，亲爱的奶奶，很遗憾，以后的故事再也没有你，你应该会在天上看着我吧，就像从前一样笑的像个孩子。瞧，你离开的夜晚月明星灿，路边的地灯也像萤火虫一样，它们是在为你指路吗？

我的奶奶她很喜欢我，她生命的后半程，我很庆幸我陪她走过。瞧，老太太这朴实无华又平静的惊不起一丝波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