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他是不是死了！”

陆言耳边传来二壮的声音，他前漆黑一片，感觉自己已经没了呼吸，却好像还能听见大壮和二壮在说话，他刚刚才被这两人揍了一顿。

死了，还没完全死，你们赶快把我送去见张大夫！快啊！陆言想说话，却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

在大壮和二壮眼里，想必此刻的他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分明就是死了。

乌云被风吹散，月色洒落而来。

照着陆言惨白的脸。

他身体被揍得扭曲，像个皱巴巴的纸人，此刻一动不动躺在这偏僻的菜园子里。

余热未散，虫鸣阵阵，陆言的脑海中却是一片轰然静默，动不了，说不了话，却能清晰地听见面前这两人说话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视觉，触觉，嗅觉都在失去，很快就连仅剩的听觉，感觉，最终的意识也会慢慢消失。

我还能救一下！还没完全死！你们两个混蛋！没人听见，倒是他能听见来自大壮的威胁。

“陆言，别在这给我装死，起来，快起来！”

“起来啊！要不然老子给你好看！好好的人一打就死，装给谁看呐！”

可在大壮和二壮的眼里，陆言俨然，绝对，毫无疑问地已经是个死物了，尽管他的意识始终在挣扎。

我也想起来，但我起不来！起不来啊！眼前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刚才自己在这里被殴打的场景历历在目。

秋色将至，天黑得越发早起来，陆言穿过月色下的婆娑树影，赶着去医馆替自己拿药。

去的时候好好的，谁能想到回来的路上刚好与这两个村头霸王狭路相逢，大壮和二壮是为非作歹惯了的，遇见这两人准没好事。

当时大壮两腿一叉，摆出了惯用的姿势，伸出他肥厚粗糙的右手，伸手就问陆言要点小钱来花花。

他们刚好要钱，陆言刚好没钱，两个流氓一言不合按住就打，只记得自己在被按倒的那一刻起，手中的药就不知道被甩哪去了。

接着印象里只有大壮那张扭曲而暴力的脸，龇牙咧嘴口水乱飞，对着自己一拳又一拳，二壮用尽了浑身的蛮力，将自己压得牢牢实实，头顶本就稀疏的头发像个玉米须一样迎风乱飞。

陆言想反抗，但该死的是，那种熟悉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哮喘又犯了。

窒息的感觉！喘不上气！呼吸逐渐急促，眼前开始模糊……

此刻已经没法呼吸，被殴打之下浑身颤抖不已，可面前的两个流氓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挣扎，想叫喊，怎奈越是挣扎，这两位流氓越是兴奋。

这两人的目的根本不是要钱，纯粹是想打他一顿泄愤罢了。

陆言今年十六，身体从小孱弱，患有哮喘，喘起来的时候就像拉磨拉了一百年的驴，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所幸有娘惯着，什么脏活累活都不要他去做。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甚至想象得出自己的表情是何等狰狞丑陋又无力，从上气不接下气到断气，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陆言，你快醒醒！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二壮显然是怕了，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刚刚咱们不该下那么重的手啊！”

平时的他跟着大壮混，本身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我们，我们杀人了啊！”

“你怕个屁！”

大壮这强行壮胆的声音将夜色镇了三镇，此刻连虫鸣声也变得寂静了，彻底的万籁俱静。

“这大晚上的，有谁看见我们杀人了吗？”

“杀人？什么杀人？今晚老子什么也没看见！”

听闻此话，陆言恨不得垂死病中惊坐起，诈尸把这两人吓死，无奈的是自己空有意识，但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墨一般的夜色，正是杀人抛尸的好时候，更何况这大晚上的，谁能看见？

“去那边挖坑，埋了！快点！”

完蛋，完蛋，完蛋！

这俩货要把自己埋了！而自己这具死尸毫无反击之力。

自己彻夜不归，娘肯定着急坏了，天一亮就要东奔西走到处找，而这两个凶手会装作无事发生，把罪行撇得一干二净……要是好友陈靖和樊玉知道自己死了，该得多伤心啊……

两个混蛋！混蛋！我还没完全死！但这要埋了，可能就真死了！

他听见挖土的声音，听见菜园子的蔬菜被翻动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大壮二壮一边挖土一边喘息的声音，自己短短的一生就在眼前闪回：

陆言年幼体弱，面色常年苍白，本想着锻炼身体奋发图强，无奈跑两步就血气上涌，实在不是锻炼的料。

他想做很多事，无奈身体不允许。

发小陈靖能从一座山头跑到另一座山头不带喘气的，他光是爬两步就要栽倒在地口吐鲜血，时间久了，娘也不敢让他再运动，生怕一不小心噶了。

望仙乡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后来出过一个盖世豪侠，被仙人摸了摸头顶之后白日飞升，村长希望大伙都向这位盖世豪侠看齐，因此才改名为望仙乡，这里的少年们奋力学习理论知识，每到秋日就有仙探来访，带走根骨清奇有成神之姿的少年。

离望仙乡最近的修仙大派是玄言宗，那是玄言祖师的道场，每年都会例行收徒，只要通过笔试，面试，基础武试就能拜入宗门，开始修仙之途。

一年又一年，看着一批又一批少年被仙探带走，或是有的人天赋异禀，自己通过考试拜入宗门，拜得一方名师。

陆言也畅想过修仙的生活：未来的某一天，他或许也会被带到玄言宗，然后拜入名师门下学艺，然后学成归来，然后踩着剑在天上飞来飞去，然后除妖卫道，成为新的传奇……

如今梦想还未达成，自己身先死，孽障啊！

他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然后被大壮二壮惨无人道地扔进了满是粪臭味的坑里，然后在这里长眠……

他一生虽然不是那么亮眼，但还有很多的梦想没完成啊，照顾他娘，跟陈靖和樊玉一起去附近最大的镇上逛一逛，去看看那传说中的玄言祖师到底什么样子，期待着自己被仙探带走那天，全村人爆发出尖锐的轰鸣……

“哟！看不出陆言如此牛逼！有仙人之姿！”

“别看陆言身子骨小小的，说不定这是有仙缘之兆啊！”

……

还未听见村民如此发自内心的夸奖，自己就被长埋于此了，他恨啊！

现在别说修仙了，连稍微活一下，指出残害自己的凶手或许都做不到。

然而本以为自己已经动弹不得无知无觉了，下一秒，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竟在耳边响起：

“笑死人了，修仙还要考理论，学理论救不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谁？谁在读我心声？”

陆言一时半刻没注意到声音的来源，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我不是死了吗？

正当惊疑，震撼，不解这些情绪纷至而来之际，身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瞎看了，我在你身下！压死我了！”

这是个男声，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声音粗糙中带着些许低哑，像是地狱里发出来的。

陆言一听，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所幸正值雨季，四周土壤松软，不至于让他无法挪动。

但这一动，他浑身又是一股热流涌了上来。

不是死了吗？竟然能动了？他此时此刻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已经灵魂出窍了。

“什么灵魂出窍不出窍的！快起来，帮我一把！”

这土里还埋着别人？此人甚至能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是谁这么牛逼！

陆言在狭小的空间里强行挪了挪身体，挺直了腰，伸手往下一摸，那绝非一个人，触感平整而冰凉，更像是一本书之类的东西。

头顶被土覆盖，陆言硬是使不上一点力，按理说此时应该是缺氧状态，毕竟他是个在正常空气中都能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此时此刻，多年的顽疾竟像是恢复了一般，唯独感到不适的只有这阴暗闭塞的空间。

陆言将那本书从身下抽了出来，一片黑暗之中，几个字像是自带光芒一般出现在陆言眼前。

《九幽判官录》

“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说话？”

“大胆！竟然用‘什么东西’来称呼我，吾乃……”

刚要说什么，对方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像是一个人刚好要提起一桩丑闻，结果发现丑闻的主角是自己。

“你乃什么？倒是说啊！”

“这里太沉闷了，吾颇感不适，你先出去再说！”

他说话的模样像是唱戏，就差没来个锣鼓助阵了，要不是这什么判官录出言提醒，陆言几乎忘了自己现在还处于被掩埋的状态。

“你以为我不想出去？我出不去啊！”陆言伸手抬了抬头顶的土壤，大壮二壮不愧是一身蛮力，将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不过身边这判官录既然会说话，想必不属于凡间之物，既然不属于凡间之物，那么多少也得有点自己意想不到的能耐。

他陆言，也要得到系统了吗？

“废话！我要是有点能耐，能跟你一起埋在这里？”一句话浇灭了陆言仅有的那么一点希望。

但凡主角身处困境，总会在意外中得到破除困境的系统，资源，贵人相助等等等，怎么自己偏遇见了个废物？现在哪怕来个穿越者，附身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不行啊！

所幸，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两个“废物”凑在一起多少也有些破局之道。

判官录叹息，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问他：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听哪个？”

“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已经死了，别挣扎了，没有重生，也没有穿越者来夺舍，来，跟着我念三遍，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我死了，我死了，我……”

陆言忽然一阵哽咽，心凉了，这次是真的凉了，从心理层面到物理层面。

明明就在刚才发现自己能说话，能动的时候，他还有了那么一点侥幸心理，可能之前只是晕厥，自己还活着，只要爬出去就能重获新生。

“好消息是，你遇见了我，不仅能让你出去，还能让你活着，甚至完成你的心愿。”

“心愿？”

“你不是想修仙吗？”

修仙！

“不要总指望什么系统，什么穿越者来助你，你要自己学会重生！懂吗！”

刚才凉透的心，此时又涌起了一阵并不存在的气血，陆言深吸一口气，扯着尖锐的嗓子询问：

“重生也是我想学就能学的？”

可惜判官录只是一本书，既不能点头也不能自己移动，此刻只是发出来自地狱般阴沉的声音：“要修仙，先还阳，既然你自己从上面爬不出去，只有从下面走了……”

“从下面走？”陆言毛骨悚然，下面是指哪个下面？

“我说的下面，是黄泉路……”

卧槽！你是要我生还是要我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