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万字| 连载| 2024-09-12 23:39 更新
浩瀚无垠之世,莽荒古老之气,远古祭祀之俗,诡异莫名之礼。神鬼志异,魑魅魍魉,尸解登仙,朦胧雾霭弥漫,漫天不见素日。
“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所谓人祭——就是杀人向祖先、鬼神献祭,以求庇护。“死,澌也。人所离也,从步从人。”
偏有一人——世若无道,何必顺天而行,世若无礼,何须顾及左右人言,自想顺心而为,顺意而行。
少意难平之事,去离合悲欢。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岁贞,利于征伐。
破晓时分正是天地间最澄净的时候,万物吐出的浊气被消融一空,青山绿水喷出清澈之气,举目远眺,东方之既白,一道曙光自天边云朵亮起,云雾翻腾起伏,云卷云舒,层层叠叠,叫人陶醉倾心于这天地盛景。
天边被朝霞浸染,耀眼的晨光撒落万物。夜幕如起落的潮水般快速退去,来不及随潮汐退走的鱼虾在水洼石块中潜藏,等待下一次潮水的到来。
对于山林中的众人来说此意有异曲同工之处,白天中他们终于能够放下一点心,不用再担心那无边的黑暗中吐出噬人的长舌,将人一口卷入,尸骨不留,尽管山林中的白天依旧凶险,容不得半点掉以轻心。
“天终于亮了,杀出去!”
“这群鬼鬼祟祟的家伙我看他们怎么躲,给我追!一个不留!”
“呼——终于又活过了一晚,这阳光还真是刺眼!”
男子抖落身上的血液,艰难寻到一处地方躺在地上,他经常游离徘徊在生死之间,没少在深山老林中出没,但像今天这样躺下来感受大地母亲的包容与厚重还是少数。
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眯着眼迎着晨曦的照耀,心中第一次觉得那阳光是如此的可贵。
他明白人就是有时候就是这样——说不定哪一天忽然觉得原本稀松平常,见惯了的某处景象竟还有这种魅力,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都是匆匆看一下就忽略过去了,没有为此驻足过。
可惜等到反应过来时,要么景色已不在,要么物是人非事事休,哪得当时的一草、一木、一人?
美妙风景错过即是错过,人生不可能再重来,只能将其深深埋入心底,作为遗憾常常刺激内心,泪落潸然,往往每天早晨醒来时,才会发现帛枕已湿,徒故哀婉凄然。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喝问声在这晚秋的清晨很快消弭不见,天地并不会因为一人的感慨而有所变化,生命就是在这样的感慨中诞生又消弭,只有风与月依旧如故,淡然看人间。
可很快,男子的瞳孔骤然紧缩,短促而痉挛地深呼一口气,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确定那不是自己失血过多的错觉。
四周的天色真的在变暗,撒落万物的晨曦被无形的大口给吞噬,以至于原本日出的清晨却比半夜三更还要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男子的眼白与漆黑瞳孔与天上的红日圆盘如出一辙,被大口大口淹没,眼前所见全是黑暗,日月无光!
这时在无边的黑暗中透出一缕惊叹之声:“天狗食日!”
随后惊雷四起,山川大地都在剧烈摇晃,激荡的雷霆轰击,似要击穿人的耳膜,震得万物生灵瑟瑟发抖,银蛇般的闪电撕裂天空,短暂带来一缕光明。
天崩地裂,滚落的岩石砸在地上,仿佛天地都在颤抖,将要倾覆在某种灾难之下。
“天灾地劫!”
男子来不及想明白这一切,剧烈的摇晃将他的一切想法埋葬,他只能尽量将身子蜷缩,紧紧抱住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不撒手。
在这样的灾难中到处乱走无疑是找死,更何况他已经听见数不胜数的惨叫声传来,兽吼鸟鸣起伏不绝,丛林中满是无处奔逃的各种凶猛野兽,扑打翅膀声在轰鸣雷声后,那是漫天飞鸟惊慌飞窜。
左边林子中野兽还没来得及咆哮出声,可很快就被滚落的岩石砸成肉泥。
“轰!”
苍穹落下万钧雷霆,狂风呼啸肆虐,飞沙走石,折断的树木被带上半空,被狂风给撕裂为无数碎片,滂沱大雨如万壑瀑布倾流直下,抽打着山川大地。
上方的飞鸟哀鸣阵阵,它的翅膀禁不住塌天似的铺天盖地而来的雨滴,被击打着落下丛林,可下方混乱一片。
“难道天翻地覆了么!”
男子死死咬着牙竭力抵挡末日灾祸,求生欲望迫使他哪怕是在这样的巨大灾难中也要坚持下去,对死亡的恐惧早已覆盖全身。
不知天摇地晃多久,他紧闭的双眼被一缕从天外飞来的光芒所打开,明亮耀眼,男子看着那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光从天而降,落到远处的天边不知所踪。
“是星孛!”男子的低呼声夹杂着惊恐,那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
秋十月,有星孛入于豳(bīn)地。
......
残缺不全的月亮化为一把锋利的弯刀,丝丝缕缕的月光如潺潺流动的泉水穿透重重云层洒落在大地上。
此刻已临近立冬时分,严寒的冰雪席卷山川大地,原本喧豗的河流也逐渐冰封,凝结的露珠久久不散,继而凝露为霜。
百岭山脉,巍巍高山崇岭连绵起伏,浩浩苍苍何止十万里,如万条巨龙横亘在大地上,前不见龙首,后不见龙尾,终年缭绕在一片奇雾之间,其中不知道栖息着多少奇珍异兽、毒虫蛇蚁。
深入进去过的人无不是脸色大变,无法掩饰的惊恐之情向他人述说着其中的险恶。
主山余脉勾连纵横,峻壑险谷,飞流急瀑点印其间,山岭深处古木参天兰芝遍地。常年云遮雾绕,神鸟飞禽盘蛟凶兽,毒蛇虫蚁等更是数不胜数,浩如烟沙。
蟠空怪石吞江险,成形的道路根本没有,哪怕费时费力开拓出一条青砖道路,也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各种野蛮生长的枝丫藤条重新覆盖。
那烧制的砖块直接从中间破裂为碎块,根本挡不住土地下植物的破芽生长,多番尝试下都是这个结果,哪怕事先夯实过土路也是枉然。
没有山路,人们只能在其中一路披荆斩棘前行,回头一看,那前不久才用锐利开山刀砍落在地的灌木藤条,如脱离水中的鱼儿般扭动身躯,很快将一端扎根于泥土中汲吸养分,竟然就这样再次生长,不腐不败。
各种致命危机数不胜数,哪怕是被不起眼,小到不及黄豆大小的蜘蛛咬上一口,人立时就会在哀痛惨嚎中承受巨大痛苦,过不了半个时辰,就只能全身无力瘫软在地等待死亡。
死者临死前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花纹点印,浑身疼痛难耐,先是体内五脏六腑与骨头溶解为血水,肉眼可见整个人凹陷下去,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支撑,很快整个人在无声的哀嚎中化为一滩腥臭血水,引来了各种花花绿绿的蚁虫争先舔食。
然而就是这样的险地却仍然引得不少人前来。
默默无闻的两山一河交汇之地,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正如火如荼展开。
残肢断臂四处散落,凄惨的叫声和哀嚎声响彻云霄,兵器相互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身着灰色、褐色和黑色衣裳的人们杀得眼红,他们手中的刀剑只分辨敌我服饰而不是认人。
鲜血从一具具尸体上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汇聚成一条猩红的小溪流,推迟了大地寒气的凝结。
厮杀者们显然都是经过身经百战的好手,即便身边的同伴不幸倒下,这些人也毫不慌乱。
犹如潜藏在黑暗中的毒蛇,静静地蜷缩起来伺机而动,一旦发现可乘之机便会如闪电般出击,倘若一击未能得手,他们便迅速缩回身形,借助阴影继续隐匿自己,那双充满血丝且冷酷无情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此地可谓是鱼龙混杂一片肃杀之象,汇聚了形形色色的各种势力,在如此复杂险恶之地,若是有人胆敢堂而皇之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那无异于是自讨苦吃,之前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有三名黑衣大汉呈“品”字排列,他们紧紧依靠着彼此,背部相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环境,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敏锐的感知。
其中那个身形最为魁梧壮硕的汉子,正不断用手势与身旁的两人交流沟通。随后,三人开始缓慢向东边茂密树林移动,每行进一步都是异常谨慎小心,毕竟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仅仅走出大约三十步距离时,负责留意西边方向情况的那位汉子浑身汗毛竖起,他赶紧举起手中巨大砍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胸口要害部位横挡过去。
一阵清脆悦耳声响传来,原来偷袭之人一击未中后,并没有继续恋战纠缠下去,而是选择立刻闪身撤退离开现场。
“该死的!又是那帮地脉宗的家伙盯上咱们了!这些个只会偷偷摸摸打洞的地老鼠!”带头大汉低声喝骂,其余二人也瞬间明白了来袭者身份。
三人就是这一片地域赫赫有名的“截山三鬼龙虎豹”专门干截道杀人的买卖,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知凡几,每次出手都不留一个活口,引得天怒人怨,不知道多少人哪怕在睡梦中也恨不得生啖其肉,寝其皮,对三人恨到了极点,因此都豁出了命去寻找三人的踪迹。
尤其是本地部落、氏族的报复与追杀,其中组成的大规模搜查与埋伏就有好几次,可三人干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活,一见势头不对,马上就躲起来消失不见,滑溜得像鳅鱼一般,叫人恨得牙根痒痒却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但今天这一情况就要被打破了。
三兄弟一路上被地脉宗索命追杀,谁知道今晚又正好遇上一场大厮杀,三人慌不择路一头就闯了进来,等发现情况不对,想退出去时已经晚了。
此时三人浑身都是血口,截山虎左腿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黑血臭不可闻,一眼便看出有毒。
最严重的截山豹眼睛都瞎了一只,上面有一支毒弩还没拔下来。
老大截山龙伤势最轻正担当着开路的角色,一步...两步...十步...三人身边尸体越来越少,正昭示着三人正在脱离危险漩涡。
“山虎给老子挺住把招子放亮,老三扶着他点,再有百步就安全了,咱兄弟的日子还长着呢!”截山龙眼中精光四射,低语出声,唯恐兄弟二人倒地不起断送性命。
“嘿嘿,截山龙,该是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此路不通!”
正当三兄弟提心吊胆地走过最后一段路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声从前方的阴影处传来,这声音宛如来自幽冥地府,阴冷又刺耳。
话音未落,只见四周原本漆黑一片的丛林里,瞬间涌现出六道黑影。他们身着黑色夜行衣,手中紧握着滴满血渍的长剑,身如鬼魅悄然出现。
眨眼之间,便将三兄弟团团围住,彻底截断他们前方的生路。
截山龙眼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不禁猛地一震。
这些黑衣人简直与黑夜融为一体,或者说是他们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浑身上下冰冷如一块块毫无生气的傀儡。
唯有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丝丝寒光,死死地盯着自己和两个兄弟,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在下和两位兄弟纯属误闯贵地,并无其他心思!恳请诸位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今日能侥幸逃脱此劫,定当感激不尽!”
截山龙竭力克制着内心如潮水般汹涌的恐慌,声音略微颤抖地向对方喊话,试图化解这场危机。
他深知眼下形势危急,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黄泉,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想办法找到一线生机。
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截山龙心里清楚得很——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绝对不能慌乱阵脚自乱方寸。
可当真正面临死亡威胁时,即使像他们这样手上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内心中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丝毫减弱。
尤其是目睹过万千生命在垂死边缘苦苦挣扎,呻吟喘息跪地哀嚎,这种恐惧感更是被无限放大,已经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