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安久。

我曾在一年盛夏结识了一位朋友，它——或者说是他，他的存在很神奇，大概只能这么形容吧。

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连陆哥哥都不太清楚的是，我其实还挺喜欢以这副模样散步的。虽然弱小，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会变得格外强烈，于是，独属于盛夏的燥热和蝉鸣对我来说便更加明显了些。

但有人似乎比我更无法忍受这些。

“吵死了！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唱！！！”

声音是从我头顶传来的，与此同时，我看到一只蝉从树上掉了下来，险些落在我身上。它在地上静静地待了几秒，便拖着一身尘土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我抬头望去，除了为我遮挡阳光的茂密的绿叶，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你好，我是安久。”

我将手掌轻覆在粗糙的树干上，感知着他的情绪。

绿叶在沙沙作响，似是对我的回应。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我的头上。

“喂，你在对绿爷爷做什么？”还是刚刚的声音。

他坐在我的头上，戳弄着我。

看来猜错了呢。

我心里微微叹息，并伸手将在我头上的小家伙提了下来。

他被我捏住衣领，一脸震惊：“你能看见我！？”

随即他便折腾起来，试图从我手中逃离。

我笑着松了手。

他飞到树枝上后露出一副非常正经的样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你是谁？”

“不是说了吗，我是安久，”我对上他的目光，说道：“你呢？”

许是感觉出我没有恶意，他干脆坐在了树枝上，盘着腿指了指大树，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是绿爷爷。”

一棵大树。

“那你就是小树精啦？”

“才不是！”

他被气得红了脸，仿佛我说了多么愚蠢而不得了的话。

不过他小小的一只，哪怕生气看起来也超级可爱。

“我叫阿芋，不是树精！”

阿芋很在意这件事，经常和我强调。我虽嘴上唤他阿芋，心里还是把他当成小树精。

不给他当然是不会知道的。

阿芋的家在一片树叶上。

据他所说，绿爷爷的所有树叶中有一片很特别，其上是一座小小的小镇，与人类的小镇很像；小镇上的居民很多，大家每天都过的很开心——而这一切，人类都是看不到的。

不过他们无法离开小镇，只有阿芋可以出来。这次也是因为大家被那只蝉吵得不行，阿芋才出来把它赶跑，结果就见到了安久。

“我可是很特别的哦！”阿芋神采奕奕地说着。

“嗯，真的很特别。”很特别的小树精。

“对了，你能看到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呀？”阿芋跳到我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

“我啊……”我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却被他拍开了，“我是安久啊。”

“才不是问这个呢……”他没有得到答案，心有不满，转身就走。

“再见啦，大家还在等我呢。”

我挥了挥手，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绿叶间，心情好得很。

下次再见～阿芋。

后来，我每天都会来到这棵树下，同阿芋聊天，逗弄他，看他脸涨得发红。也因此知道了阿芋的小秘密。

阿芋有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从诞生到现在只有半年时间，却知道这里二十多年前曾发过大水，五十年前曾有只猫头鹰筑巢。

我和阿芋问了绿爷爷，却没有得到回答，我们便猜测是不是曾经有和阿芋一样的小树精，那些记忆也许就是他们的。

“我不是小树精！”阿芋反驳着我。

我想，或许这句话真的是死死地印在他的脑海中了。

一次下雨后，我看到阿芋坐在树枝上发呆。

“啊，安久你来了。”他揉了揉脸，熟练地跳到我的手上。

“阿芋，你是不是长大了一点？”还变沉了。

“当然了！绿爷爷说我成长的很快，以后也会变得很厉害的！”

“阿芋会长成我这么大吗，就是，像人类一样？”

阿芋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应该可以吧，绿爷爷从来不骗我们……你不要再揉了！会长不高的！”

我讪笑着收回了不老实的手指。

“那阿芋要加油啊。”

阿芋抱着双臂哼了一声。

我坐在树旁闭眼养神，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

阿芋对那本书一直很好奇，但因为无论如何都翻不开，便只好放弃。

其实让他看看也无所谓，毕竟那本书上当时什么都没写。但出于我的一点小私心，我并没有在他面前翻开过书——实在是阿芋吃瘪的模样太过好玩了，真的。

“安久。”阿芋突然叫了我一声，我睁开眼，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阿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顿了几秒后继续说道：“你想不想……来我们的小镇看看？”

他说着，脸又涨红了，还不停解释着：“是绿爷爷，他，他很喜欢你……想邀请你……”

绿爷爷啊。

“阿芋你脸好红哦，害羞了吗？”

这个腼腆的小树精还打死不承认，我轻轻笑了。

终于，阿芋懊恼地瞪了我一眼：“你到底来不来啊！”

我拍了拍阿芋：“既然阿芋都邀请我了……”

“都说了是绿爷爷！”

是就是吧～一点都不坦诚的小树精。

“可是，我这个体型……”我说着，比了比树叶的大小。阿芋抱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很认真地说道：“交给我吧！”

“安久，把手放在这片叶子上，闭上眼。”

我按照他说的话做，只感觉风好像突然变大了，树叶的沙沙声将我包围。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脸，那双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是安久吗？阿芋哥哥说过你，你好漂亮啊！小沫也喜欢你！”

我诧异地打量着她，目光却被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吸引——浅褐色的，比她还高，和松鼠有些像的大尾巴，此时正轻快地摇动着。

“小沫，你吓到她了。”阿芋敲了敲小沫的脑袋，提醒着她。我这才注意到，阿芋一直站在我旁边。

不过……说我被吓到了什么的，怎么可能嘛。

明明超可爱的。还比阿芋坦诚。

“对不起嘛～可是小沫第一次见到小镇外的人耶！”小沫握住了我的手，满脸兴奋：“阿芋哥哥和我们说过你好多次的！”

哦？

我转头看了阿芋一眼，那家伙却心虚似的看都不看我。

可是你脸又红了耶，阿芋。

“安久姐姐，我带你转转小镇吧！”小沫拉着我往前走了几步，穿过了一扇绿色屏障，我才真正进了小镇。

“你们两个等等我啊！再怎么说人也是我带来的……”

小沫冲阿芋做了个鬼脸，拉着我就沿着石板小路往前跑，阿芋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被我们甩在了后面。

小镇和人类的小镇确实很像，不过镇上的一些居民长得有些奇怪。

小沫和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他们也都笑着回应着我们。

“大家……好像都认识我？”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着间小房子的人，他的皮肤居然是灰色的。

“当然啦～毕竟小镇的大家都很熟悉彼此，出现没见过的人只可能是安久姐姐啦！”

其实也是因为阿芋哥哥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在跟我们说。小沫想着，忍不住笑了。

最后，小沫把我带到了一家小店，她一进店就大声喊道：“朱先生，和平常一样，两份！”

“小沫带朋友来了啊，”朱先生正擦着桌子，闻言和我们打了声招呼，伸手拿了两碟点心和饮料，端到我们面前：“你就是安久小姐吧？”

我点了点头，发现朱先生背后的两只手——他八只手中的两只手正在打毛线。

我对小镇上居民的奇特外观已经渐渐干到感到麻木，朱先生则是忽略了我的目光，笑着向我介绍：“饮料是用清晨的露珠加果汁调成的，安久小姐走了一路，想必也渴了，想喝凉一点的可以加冰。点心的话……”

“是栗子味的，朱先生还特意加了榛子仁和松子碎！”小沫抢先答道，此时，她碟中的点心已经快吃完了。

朱先生指了指小沫：“她特别喜欢。”

饮料快喝完的时候，阿芋也进了店里，那时小沫正在吃我分给她的半块点心。

“小沫果然带你来这儿了，”阿芋不知又去做了什么，腿上沾了不少土，“朱先生好！”

“阿芋吃点心吗？”朱先生放下毛线，进了后厨。

“不用……来一份栗子糕吧。”阿芋本想拒绝，但小沫睁着翠绿的大眼睛一直看着他，一副乞求的样子，他只得同意。

阿芋想不想吃点心我不知道，但小沫肯定吃得很开心，尤其是朱先生说“安久小姐第一次来，今天就给你们免单了”之后，她直接欢呼了一声，并迅速把剩下的一点栗子糕打扫干净。

“谢谢朱先生。”

朱先生摆了摆手。

我们临走前，他送了我一小袋果脯。随后便坐在一把椅子上，再次开始织东西。

“欢迎下次光临。”

回去的路上，小沫因为吃的太饱，忍痛放弃了果脯，我就和阿芋一起把果脯分着吃了。我本想留着，但阿芋告诉我小镇中的东西带不出去，只好放弃。

到了小镇出口，小沫抱着她的大尾巴，满脸不舍地看着我：“安久姐姐还会来吗？”

我看了一眼阿芋，他想了想，说道：“你想来玩就和我说，这次……就先送你到这儿了。”

我嗯了一声，闭上了眼，被阿芋送出小镇。黑暗中，我好像听到了小沫的声音。

“安久姐姐再见！”

再见。

我到了外面，看到那本被我们遗忘的硬皮书——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树下，在我看来竟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我捡起书，为它拂去沾上的尘土。

阿芋不在，我便翻开了书，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时，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书上。我捏着那片叶子想了一会儿，最终把它夹在书中带了回去。

好像，快秋天了呢。

朱先生失踪了。

我第二次去小镇时没有见到他，阿芋说他已经不见好几天了，小沫因为吃不到栗子糕有些无精打采的。

问了其他人，他们也不知道朱先生去了哪里。

朱先生的店还在，我们进去后只看见被放在桌子上的毛线球，旁边是一件织好的驼色毛衣和一张织了一半的小毯子。

小沫揉了揉毛线球，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得出，她很担心朱先生。

后来，镇上的人好像一直在变少——这一点连我都能看出，更不要说阿芋和小沫了。

朱先生不见后，小沫沉默了许多。有天我们路过朱先生的店时，她突然叹了口气：“好想吃栗子糕啊。”

快晚秋时下了一场大雨，阿芋说小沫的家被淹了，最近都住在他那里。

我去了阿芋家，小沫正在搭理她的大尾巴，小沫见了我，眼睛亮了一瞬：“安久姐姐来啦！”

那天她和我聊了好久，看她恢复了活力，我也放心了些。

快中午了，阿芋出门不知又去了哪里，我和小沫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阿芋还没回来。小沫背对着我，蜷缩起来抱着尾巴还在睡。

不对！

我快速爬起来，摸了摸小沫，才发现她全身都出奇得凉，一直在发抖，脸色也很苍白。

我慌了，想叫醒小沫。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本能似的往我怀里拱了拱。

“安久姐姐…好冷……”

我给她裹紧被子，抱了她一会儿，却什么用都没有。我急得脑子里一团乱。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将小沫安置好后，我跑向了朱先生的店。

我拿走了桌子上的东西，回去的路上，不少人都在看我，可我实在着急，也不想和他们解释。

快到门口时我看到了阿芋，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安久？你怎么……”阿芋见我满头大汗抱着朱先生的东西，有些惊讶，但他好像马上就明白了。“小沫怎么了！？”

“先回去！”

阿芋看到小沫的模样时显然也慌了。我和阿芋手忙脚乱地把毛衣给小沫套上，又把那张未完成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

小沫不再抖了，但还是没醒，眉头紧紧地皱着。

我这才想起问阿芋去了哪里。

阿芋把那个袋子打开。

“我找到了这个，虽然只有一点……”

我探头看去。是一袋栗子。

“安久，你会做栗子糕吗？”

我头一次听见阿芋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试试吧……”

许是因为栗子糕的香味，我看见小沫的鼻子耸了耸，她醒了。

阿芋扶起小沫，我端着栗子糕一口一口喂着她，小沫的眼睛一点点亮了，尾巴也轻轻摇着。

她把栗子糕全部吃完，又睡着了。

“谢谢，安久姐姐，你做的好好吃。”

可是一定没有朱先生做的好吃吧。我摸了摸小沫失去光泽的尾巴，叹了口气。

我和阿芋又看着小沫睡了一下午，见她没事了，阿芋便把我送出了小镇。

或许是因为不是原住民，我不能在小镇上待太久。阿芋很久以前和我说过。

后来的近半个月，我都没见到阿芋，我也没法独自进入小镇，只能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漫无目的地翻着那本书。

树叶沙沙地响着，其实它们已经不太多了，绿爷爷会不会为脱发而烦恼呢。

我这样想着，尽力忽略心中的不安。

“安久。”

阿芋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他又长大了些，现在已经快有我小臂那么高了。只是，他看起来很疲惫。

“小沫不见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其实我们明明早就有预感。

安慰吗？可是……

我看了一眼绿爷爷那孤零零的几片叶子，缓缓开口：“阿芋……”

“小镇上，就剩我一个了。”

“那袋栗子是朱先生的，他一直在织东西，也是为了小沫。”

果然。

他可能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只是放心不下小沫，便给她留下了那些东西。

“朱先生不见后，我一直在寻找原因，都没能陪你在小镇好好玩，抱歉啊。”

他说话时，又一片树叶落在我脚边。

我皱了皱眉，感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手中的书似乎沉了几分。

“你……”

“我可能……也快消失了。”阿芋说着，露出苦笑。

我们沉默着看着彼此。

半晌，我再次开口：“阿芋可是很特别的小树精啊，不是吗？”

这次，他居然没有反驳我。

“也许，我的记忆也会留下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消失了，安久一定要记得我，好吗？”阿芋用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和我说着。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阿芋笑了，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回到了小镇里。

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阿芋只需要“记得”，可是，明明，我没有答应的资格的。

我是安久啊。

绿爷爷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了，我想，是阿芋还在坚持吧。

我在不远处站在，看着那一点绿意在风中摇曳。

那天我站了很久，阿芋却一直没有出现。

终于，那片叶子也落下了。它被风吹得很高，我试图抓住它，它却在即将被我碰触的一瞬间消失了。

除了那阵风，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风也停了。

“啪嗒。”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滑落在书上。

我轻轻擦去那滴眼泪，可紧接着，一滴，又是一滴。

眼泪好像要止不住一样不断涌出，我的内心却很平静。

这是属于安久的悲伤。

我真的很喜欢这副模样，她和这个世界融合得很好，唯二的缺点大概就是太弱小，以及，感情太容易波动了吧。

“对不起，但我现在是安久啊。”

不然，阿芋也许不用消失的。

安久没有留住这一切的能力，时间到了以后，也会将这百年间发生的事遗忘。

可是……有点不甘心。

至少要知道真相。

“‘神言’，带我回‘界之屋’吧。”

那本硬皮书从我怀里飞了出来，瞬息间就变大了几十倍，我坐在上面，抬手召出一扇门，那本书便载着我穿过门离开了。

我略过一排排书架，最后站在一面只摆着几本小薄册的书架前。

我犹豫片刻，将其中一本小册子取下，戴上了用来覆盖双眼的白绸。

那是我作为安久时曾遗忘的，还好我将那些都记了下来。

我和陆哥哥一起种了棵树，明明只要我想，这里多一片森林都不是问题。可陆哥哥坚持要亲手种。

……

我们看到了一些漂泊的小家伙，它们对我的树很好奇。

“是不愿离开的灵魂，他们还有愿望没有实现。”

可是这样，早晚会彻底迷失，消失在天地间的。

陆哥哥轻轻点了一片树叶，那些小家伙全被吸了进去。

“这样就好啦！虽然我和玖玖不管轮回，但再留给你们一年的时间好了，在这里忘记那些执念吧。”

……

陆哥哥，又在浪费自己的力量。

那棵树长大了很多，虽然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诞生了。

“请帮我保护好它们，让它们平稳地度过最后的一年吧。”我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对它说道。

……

之后的每一年，它都会长出一片很特别的叶子，作为那些漂泊的灵魂的依附。

它们又多了一年的时间，可是，时间和生命，都是留不住的啊。

我把小册子放了回去，沉默片刻。

果然，是我遗忘了这一切。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在“神言”的陪伴下将阿芋和小镇上的一切记录下来。

这才是我的本职。我不应参与，不应留恋，不应试图改变。结局是注定的，并不会因我而改变。

哪怕这个世界是被我创造的。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生来如此。

第二年春天，我又来到那棵树下，它已长出了新叶。

我伸手覆在树干上，在心中唤道：小绿。

“喂，你在对绿爷爷做什么？”

我抬头，看到了一个长犄角的小家伙，她长得比阿芋可小多了。

“你是……安久？”

看来她确实和阿芋一样，都是特别的存在。

只是，她毕竟不是阿芋，小镇上新吸纳的灵魂也不会有小沫和朱先生。

他们的心愿已经完成，应该已经步入轮回，阿芋也完成了守护小镇的使命。

而她……

我看向面前的小家伙，笑了。

又是一年，新的开始。

“你好啊，小树精。”

“我才不是树精！”

或许只有这句话不会变呢，我想。

清风拂过绿叶，沙沙声随着小树精的话落入我的耳中，它在与我倾诉。

欢迎回来，安久。

以及，

好久不见，玖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