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一次踏上这片记忆里的土地，我却已经快要认不出来这个曾经收纳了我最纯粹的少年爱恨的地方。

尤其是当我面对着这所翻修的崭新靓丽的高中，我竟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条条盘旋着崎岖山路的交通干线开进了这座偏僻的山间小镇。时间的沙尘将以往的痕迹掩埋的干干净净，沙尘之上，则成了为生活卖命的成人们喧嚣的街巷。

那时的这里，是男孩们戏耍过的水沟，随处可见的绿苔，还有爬满院子的爬山虎。这所高中正处于小镇的中心。我们坐在阴湿泥土气息弥漫的教室里，常能听见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仅有的一条铁路，是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当时的我从未觉得出生在这样像桃花源一般的小镇是美好的。从能记事开始，母亲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一定要闯出这个小镇。”年幼的我常喜欢仰着头望天空，少年，是绝对不可能不向往外面的世界的。

镇子里只有一座高中，老师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我成为了那少部分得以升上高中的学生。一个板着一张冰冷面孔（典型的班主任脸）走入了我的教室，皮鞋在他脚底下被踩的砰砰响。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是必须要走出去的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静的宛如停滞。

火车开进这个小镇，很快就疾驰而去。载着满满的商人和货物。白天那些外地人在站台上忙忙碌碌，而晚上就会变得一如既往的宁静。

在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真正能逃离这座镇子的人不会有几个。

所以对于当时那已经是鲜有的高中生来说心境自然是大不同。顽皮的少年永远把好玩当做第一位，敢于开任何的玩笑，给所有老师起外号。但我们的班主任却因为一张永远严肃的正经脸和一口带着小镇味道的官腔普通话，让所有问题少年只敢称为“官爷”。

对于我来说，我知道我必须努力。看见那些受困于现状的少年反而让我好像认清了我自己。我的父母依旧在我的耳边碎碎念。“如果不走出去的话，你们将永远是井底之蛙。不向未来索取更多的话，你们将一无所有。”这是官爷每次班会课都会说的一句话。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一直将逃离这个逼仄的小镇作为我的使命。

那一天火车的汽笛声响彻了整个小镇。明明已经是供不应求的学校资源，竟然在高二出现了转学生。他站在官爷的旁边，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就算官爷叫他自我介绍他也一言不发，像个坏掉了的时钟。

他，来自那个只出现在课本上的，日夜笙歌的城市。

在他连续三次考试年级第一之后，就算目标明确，保持自闭似我者也不能不关注到他的存在了。课上他的眼神总是游离地看向窗外，官爷没少对他大发雷霆。哪怕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麻雀，或是爬上铁栏杆的爬山虎，都会让他的注意从那密密麻麻的板书上转移开来。他似乎对我们为了成绩或是运动拼死拼活的竞争毫不在意，只因为他精通于任何事，毫不费力地就可以站在高处，俯瞰井底那些为了逃出来而疯狂的青蛙。

每当放学后，他那个打扮的在万家村夫村妇中一枝独秀的妈妈，永远在放学时间等在门口，接她回家。

我难以揣度自己对他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心态。我清楚眼前的现实，我的成绩在这个小镇绝对是庸中佼佼，但是他的出现却让我看到了新的，几乎让我绝望的差距------哪怕他像现在这样上课不听，不以为意，他的排名还是比我高。如果只有一张车票，他就将代替我，登上那班逃离小镇的火车，去往外面的世界。

但是，他不正是大城市里的人吗？他不正是来自于那个沉重而未知的外面的世界吗？

我的感觉我的心里就像遭遇抢劫了一样被挖走了一块。

被困意席卷的上午，他明明是个转学生却像个老油条一样地晚交了作业。不过这次，他找上了我。

“抱歉啊，陈立同学，帮我把作业交到官爷那里去吧，毕竟你好像跟官爷关系不错，如果是我，他又要发一通火了”他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点点的笑容。

当天放学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里到学校的人群都散尽了才开始校门口走。但我远远地就看见他一动不动地傻站在校门口处，仰着脑袋。直到我快要从他身旁路过他才终于发现了我。

“陈立同学，上午的事真谢谢你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头顶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色，云霞飞舞着铺向天边的油菜。小镇很小，所以在高中附近的居民区都差不多集中在一个地方。他的妈妈罕见的没有来接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了妈妈忘记了山间田野里的路让他在放学后的纷纷扰扰中等到了现在。最后不得不找上我一同回家。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接近迷路或不能回家而显示出的不安，正相反着他走的很慢，眼神飘忽着似乎不知在望着何方的感觉。

我顿时莫名的烦躁，有意的加快我的步伐。

他开始跟不上我：“慢点，急什么”他不满道。

“那你就慢你的吧，我可跟你不一样。”

“什么话”他死水般的表情皱起了眉，像是野猫毛发竖立一样露出了攻击的姿态

“你为什么偏偏要从大城市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小镇上来，你是从来没把我们乡下人的理想当回事是么？”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这句话并没有刺激到他，倒是叫他吃了一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逃离这座小镇是我的使命。我这一生唯一一个坚持的念头就是乘上火车，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你已经拥有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呼……要是我是你的话我是不是已经可以直接去死了呢？”我感觉到一股蒸汽直冲上脑门，生气的毫无理由。

对于我执意冒犯的话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气的脸红耳胀的我，他竟然露出了笑容，那与早上截然不同的笑容。

“是吗，那你发挥想象的部分有点太多了，我可从来没拥有过任何东西。但是你用了使命这个字眼……我觉得很不错。”

“因为永远离开这座小镇，也是我的使命。”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去了，可他的眼神就像跳舞的云霞。

“明天放学的时候，和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吧。那条火车道旁有专门让检修的人走的石头路，顺着那条路就可以走到附近的一座小城，听别人说很近。”

我很合时宜的答应了，但和我一样平时从来不说话他行动力却实在是让我吃惊。第二天放学后他就拉着我往火车站跑。因为站台的人基本没有，所以也没人管，我们轻松跨过了围栏走到了那条石头道上。我们摸着旁边的铁丝栅栏往前走，再旁边就是冰冷的火车轨道。

我很难理解我当初是为什么踏上了这条说走就走，却让我今后充满羞耻感的旅途。或许青春总要为了所谓自由莫名的付出点什么。

我感受着硬而硌的石头让我的脚底阵痛不断。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他在前我在后，只是低着头慢慢赶路。我觉得我们都有尝试着打破沉默，但谁也没开口。

于是我们就这样看着夜幕在我们眼前降落，而我们身旁的风景仍旧是漫漫无期的铁轨和碎石茅草。

我背后开始冒起了冷汗，要说心里没打退堂鼓都是假的。我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的脚步明显有意放缓。

他是在告诉我我们得回头了，我想。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远处的一道光在瞬间刺破了我们脆弱不堪的坚决，一辆回镇的火车在迅速的逼近。

“快跑！”我们转过头跟疯了似的跑，就好像火车真的会撞到我们的身上。

淡黄色的笼罩，风的声音住满了我的耳朵，我仿佛丧失了身体。

归来的火车顽皮的呼啸着驶过，从我身边不出意外的溜走了。我望着它越来越远的尾巴向着小镇开去。他说的“附近的小城”显然不靠谱的很，我知道我们此行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听见身后清脆的一声，他突然跪倒在了地上，眼神就像他平时在课上的那般好像对一切毫不在意的空洞。

我奋力拉他起来。他的膝盖处已经一片血迹。

我一咬牙，连拉带拖地将他搬回了的小镇。直到我重新站在小镇火车站台时，我发现我们根本就没走多远。

我爸妈早就开始找我们了。我妈拽着我们两个就回到了我家。我看见他的妈妈趴在我家餐桌上哭得梨花带雨，五颜六色在她的脸上簇拥成了团团。

我后来才了解到，那个临近的小城确实是存在的，沿着火车轨道旁的石路就能到。但是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

当然挨批是少不了的。官爷在课上就安排了我们罚站加检讨套餐，还警告我们再这样就退学。我是极害怕这个警告的。但是他继续用他毫无生气的眼神似乎更加坚定的望着窗外的麻雀。

我看着他那似乎与其无关的敷衍表情，升起了无名怒火。

“这事完全跟我没关系吧？？”我死死地瞪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哄我哄得很好玩？还使命，谁不知道你从城里来的，谁不知道你懂得多？你随便糊弄就能考高分，然后你来哄我？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这件事？我可在意着呢！要是迷路了，在外面你熟悉的很，而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乡巴佬！”

不知道是谁给我的胆子，当着官爷的面，朝他吼出这段话。

他装作没听见，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麻雀。

“看着我！”

我的声音把麻雀吓跑了，他还坚决盯着窗外。

“够了吗。”我惊讶于官爷的反应，平时要是有学生这么不顾体态的高声讲话他早就喷脏字了。

“够了就停下。”官爷一字一顿地说，表情异常平和。“现在你们俩都给我专心学习，别再搞幺蛾子了，你们都是必须要走出去的人。”

我不作声，他继续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好像谁的话也没听见。

但是他在不停地眨巴眼睛，因为他的眼角，不合时宜地渗出了眼泪。

直到高考我们就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交集了，倒不是说是因为这次的出走事件，只是在为了考试的三点一线日子里，任何的交集的显得无关痛痒。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我已经习惯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流泪。

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他却留在了小镇里。

毕业的时候总有这么一个老套环节是交换同学录，各种各样的表白信乱飘。但这都与我毫无干系。青春早就在火车开过我身旁的时候被我放弃了。

但是我的课桌上还是躺着一封矫情的白信封，是他的。

“陈立

我从没想到这次交谈会以这样的方式发生。自从我们站在办公室里那天我就一直有所在意，想解释点什么。我们或许从来不是朋友，高三就从未说过一句话，但是我可以理解。或者说，我希望我可以理解。我羡慕你拥有的决心和使命，这是我一直求而不得东西。

我从那个城市里出生，却因为没有户口的原因不得不回到了户籍所在地读书。父亲不愿放弃城市里打拼下的事业，我只能和母亲逃到了这座于世隔绝的小镇。

我一直都认为我是被赶回来的，我从未觉得这座小镇是属于我的地方。我转来这所高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座小镇回到城市里去，证明我是属于城市的人，我是不应该被驱逐的。

于是我有了沿轨道走到小城里去的计划，但我从未想过这计划有一天会施行。那一天我因为忘路碰见了你，你没有犹豫的答应让我下定了决心。

走在石头路上，当天空暗下来的时候，那辆归来火车的灯光让我看清了那个懦弱的自己。我那些自以为是的自私念头是多么的愚蠢。

我忘记了我为什么离开城市而站在这片土地上，我忘记了放弃了一切牵着我寻觅未来的妈妈。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使命从来不是逃离现在去奢求什么，只是抱紧我所还拥有的一切，别让它们再溜走了。

毕业前，我希望你能听到这些。

再见”

如果让现在的我重新去读这封信，我仍就会诧异不已。我们就像两辆错开的火车，开进了不同的山岭，田野，却仍然能在从前的那份偶然悸动中获得继续出发的力量。

我忽然在见他一次，虽然我并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座小城里。我也很想见见官爷，我想知道五十多岁的他看见我回到了这所高中来接替他曾经站着的位置能否让他永远严肃，正经的脸上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就算是多么向往天空的大雁，也终究会停留在一寸枝丫，一寸尘土之上。

我时隔多年又一次走进了这所高中，将自己汇入了那些熙熙攘攘当中。有一条铁轨的方向就能出走的时光已经离我远去，我再不会是少年了。

那辆火车又一次开进了小镇，汽笛声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