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校园的喧嚣逐渐隐没在昏黄的路灯下。林问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从图书馆走了出来。

与往常无二，他踱着步子想去河边散散步，头顶的月亮被厚重云层所掩，只透出几缕微弱的光映照在少年额头。

林问竹细细回味着选集中的内容，却忽地被一道尖锐的呼救声打断了思绪。

“救命……救命啊！”

他赶忙循声跑去，河面上漆黑一片，隐约可见水波荡漾，却看不清落水者的身影。

林问竹皱了皱眉，心中略有犹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

只不过，当下人命关天，他又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林问竹铆足了力气，高声呼喊。

然而，夜已深，四下无人，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两岸回荡。

水中的呼救声越发微弱，林问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见鬼，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来不及多想，林问竹咬了咬牙，随即脱下外套，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坚持住，我马上过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落水者时，却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水底传来。

林问竹一愣，才发现河底不知何时竟生成了一个漩涡，仿佛一张无形巨口，正将他缓缓吞噬。

“我靠！”林问竹心中一惊，一边拼命挣扎着向落水者游去，一边呐喊道，“救命啊！救命……”

他水性尚可，但漩涡的力量远超想象，等不及他伸手抓住落水者，就先被卷入其中，咕噜噜……口鼻灌水，窒息感瞬间袭来。

林问竹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感觉眼前一切唰的一下，变得逐渐灰暗、模糊。

与此同时，异象骤生，天上云层翻涌，似有巨手搅动，地面风骤尘飞，若万马奔腾。

空中隐约可见几点奇异光芒闪烁，像是某种神秘力量在悄然降临。

林问竹的意识愈加模糊，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无尽深渊，身体在虚空中不断下坠，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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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感受到脸部传来的丝丝清凉，林问竹才渐渐从昏迷中醒来。

可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陌生景象。

上空一片乌蒙，低垂云层压着树梢的尖顶，像块铅灰色的裹尸布。

林问竹试着扭动了一下脖颈，视线也随之偏移，远方山峦没入层层雾霭，只余下一道模糊轮廓，宛如几笔淡淡水墨勾勒在废稿之上。

某处湿软河滩上，“这是……哪儿？”林问竹回了回神，用力撑起身子，正欲弄清处境，却被一阵异样的柔软所吸引，扭头一看。

她的手——不，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臂，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嗯？这……”林问竹摸向自己的脸，触感细腻而柔滑。

她拖着沉重的脑袋，缓缓爬到河边，看向水面，水中的倒影让她彻底惊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分明是一个少女容颜。

年龄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体形消瘦，一袭淡黄色袖衣长裙，一根细长的银色发簪，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他物。

“这……这是梦？”林问竹喃喃自语，声音稚嫩柔和，完全不是她原本的低沉男声。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梦！

林问竹一下瘫坐在地上，脑海中顿时一片混乱。

周遭的陌生景象已是始料未及，身体上的巨大变化更是令她难以理解。

她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图书馆、河边、落水者、漩涡……难道是漩涡把她带到了这个陌生之地？可为何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又或者说……林问竹没再细想下去，只觉着心里万马奔腾，却苦于找不到倾诉的对象。

她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这副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柔弱，纤细无力的四肢，微微颤抖的指尖，似乎连继续支撑都成了一种负担。

这……这也太过孱弱！林问竹神色复杂地将自身上下‘扫描’了一遍，心中顿感无奈。

加之空气中那股落叶腐化的霉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入潮湿的木屑，更加令她倍感难受。

林问竹皱起眉头，环顾四周，才稍稍明白了自身的处境。

她身在河滩，两岸被高大林木所裹挟，其上青苔密布，蔓藤缠绕，分明是葱郁茂盛之景，却又一派沉寂无生之象。

脚下积水淹没的破碎枝条，更像是地底伸出的枯瘦手指，分外可怖。

“这鬼地方……”林问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登时连一秒也不想再多待下去。

她拍了拍身上泥沙，迫使自己冷静后，决定沿河下游找找出路。

脚底湿黏，每次抬脚都让她感到吃力，再将碍事的长裙提至大腿后，方觉行动轻巧不少。

这离奇的经历，让林问竹脑海里莫名想到了《孟子》中的某段话，但更多的还是为自己贸然下水救人而感到后悔。

寂静山林中，似乎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于树梢间穿过，却听不见任何枝叶摇摆的沙沙声。

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清脆而猝然，打破了沉寂，却又迅速被广袤山林所吞噬。

细雨绵绵，雨丝不再坠落，更像是不断生长的铁丝网，似要将这方天地缝合成一个密闭牢笼。

林问竹心里的不安感也愈发浓郁，但无关乎脚边这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流，而是两岸幽静的林木所致。

她感觉自己如同聚光灯下的老鼠被阴影中的猫盯着一般，每走一步心里那种无形中的压迫感就强上一分。

林问竹不得不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起四周，林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跟着缓缓移动。

“不对……”林问竹双目微张，虽无法看清林中具体情况，但直觉告诉她，那恐怕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那窸窣声在林间游动，越来越近，林问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目光紧紧盯着那片阴影。

“后退。”忽然，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神经紧绷的林问竹猛地转身，竟看见是一名女子站在不远处的河对岸。

那女子身着棕灰色皮革所制的衣物，头戴兜帽，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罩，全身上下捂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左腿外侧挂着一个箭筒，右腰别着一把短匕，肩上斜挎一只长弓，像极了一名飒爽的山野猎人。

林问竹心中一紧，侧过身子退了一步，有些许欣喜，更多的则是疑惑：她到底是……

不等她细想，那女子已纵身一跃，只听咻的一声，便飞越了近乎二十丈宽的河流，如蝴蝶轻舞般落到地上。

而后手置短匕，面向林中阴影，再度淡淡地说道：“退下。”

林问竹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这……这还是人吗？

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心底却被一股冷流所袭，虽不似严冬寒风，却也冻得她哆嗦了几下嘴皮，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是杀气！林问竹脑袋轰的一下炸开，顿时寒毛卓竖，除了前方那陌生女子还能是谁？

她不是没见识过从事某些职业的人身上所散发出的这种气息。

譬如正在操刀的屠夫，或是一线战场的军人，以及某些武术家、格斗运动员等。

但在她认知中，任何一个带有此类气息的人都无法与当下这陌生女子相比。

这近乎实质到摄人心魄的杀气，岂是一名猎户可为？她不敢相信，恐怕一百个猎户绑一起也做不到！

加之对方那惊鸿一跃，林问竹一下对眼前的陌生女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个女人很恐怖！

先前她所施展的难不成是轻功？若是，那此地……心惊之余，林问竹不免生出几分颓然。

此刻，弥散的杀气正以女子为中心，向四周倾泻，如同一股无形巨浪，瞬间席卷了两岸林木，内里窸窣之声先是戛然而止，接着大噪，随后迅速远去。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这里？”待周遭安定后，女子看向坐倒在地的林问竹，眼中审视之意不言而喻。

林问竹撑起身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下水救人，但碰上了漩涡，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里。”

女子走向林问竹，置于短匕之上的手却没有放下。

林问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双目神色略显无助却未有躲闪。

“救谁？”

“没看清。”

“名字？”

“林问竹。”

说话间，女子已来到林问竹跟前，她微微俯身，目光在林问竹身上游移，时而贴身轻嗅，时而探手拨弄。

林问竹不敢妄动多言，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头黑豹盯上的小白鼠。

良久，女子才停下动作，可一对火球般的棕红色瞳孔，仍定定地看着她。

气氛有些诡异，林问竹更是浑身不自在。

“跟我走。”稍许，女子目光温和道。

“嗯嗯。”林问竹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带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不清楚对方为何忽然间便换了一副模样，也许是觉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只毫无威胁的‘弱鸡’？

林问竹倒乐于此，她估摸着女子身份不简单，况且还是位‘武学高人’，她自然没理由拒绝。

“请问，如何称呼您？”

“马拉。”

“这儿是什么地方？”

“往生林。”

“刚才林中那是什么野兽呀？”

“……”女子停下脚步，看着原先还战战兢兢，没过一会儿便如此多话的林问竹，眼底禁不住闪过一丝笑意：“不，是妖兽。”

妖兽……，林问竹心头一震，张了张口，正欲再问，最终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天幕阴郁，山林幽沉，时间的流逝却未有所变化，始终难分昼夜晨昏。

整片天地就像被时间所遗忘，而落在了某段不曾存在过的历史长河中一般。

林问竹紧了紧衣裳，或是刚才杀气所致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散，让她感到身上凉飕飕的。

袖衣看似单薄，保暖效果倒也不差。

不过，终是难抵她内心的寒凉，若说先前林问竹是有些后悔，那么现在，她是万分后悔。

妖兽，简单的两个字，却有着无限想象的空间。

只是对林问竹来讲，她已没有一丁点心情去思考这些了。

两人一路无言，沿河而上，又穿过数条林中小径，最终来到一处山脚下。

林问竹抬头望去，此刻，即使是成片的林木与朦胧的雾霭也无法阻碍她发现那道矗立在山顶的身影——一座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巨大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