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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做梦大王

作者:摩登夜航船

短篇短篇小说

1.2万字| 完结| 2022-07-13 00:03 更新

两个在等待被救赎的人,在最错误的时间相遇……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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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对不起做梦大王

2026年年底,是S市最冷的时候。因为公司合并,我们搬去了市中心的新办公室,周雪也成了我的新老板。那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她的秘密,而她也不知道我的。

起初见过几次面,她给人感觉总是形单影只,不善交际,做什么都一个人,还时不时把自己锁进办公室里。或多或少,我心里也渐渐理解她那时是有多无奈。

可毕竟这一场资本的游戏里,她一个菜鸟,哪怕做再多努力也无济于事。无论她多想赢,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输。让人不免有些同情。

而带我们合并过来的徐老板,是我的老上司了,我跟在他身边整整9年。所以有些桌子下边的套路即便看懂了,也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周雪。唯一能做的不过是默默陪着她一场一场的开会,一次一次去见客户。

一天夜里,和客户吃饭吃到后半夜,往常我都是自己打车回家,但这次确实喝的有些多,就答应让她开车送我回去。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车子穿过了无数高楼,又经过了滨海长廊。我看到远处的码头居然忙碌到这么晚,一艘正在出港的货船拖出长长的汽笛,然后就慢慢消失进了深夜的航线。

夜色正浓,我又醉了酒,便不再遮掩心中的好奇,询问她在这之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听到我这么问,她先是慌张了片刻,随后又缓缓叹口气,说:“我就这么不像行业里的人吗?”

我也直接了当的回答:“一点都不像。”

她反而笑了,俏皮的晃了晃脑袋反问我:“那我还不是把你们公司并到我这边了?这也叫有本事!”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接,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想:你可真的是傻啊,什么都没有也敢和徐老板搞合并,迟早有一天要倒大霉的!

就在车里陷入沉默的档口,空调呼呼地喷着暖风,而外边黑洞洞的天上开始掉下几滴雨,一粒粒砸在车窗上。我向她瞥了一眼,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其实我已经和徐老板约好了,来新公司再做三个月我就离职了。

这时,她伸出自己的右手给我看,问我:“你看这只手以前像干什么的?”

她皮肤很白净,手指也很纤长,每个骨节都立体分明,这让我顿时想起每次她抓起茶杯时那副引人注目的样子。但我故意逗她说:“啊,做美甲的。”

她呼哧一声笑了,快速把手抽走说:“神经啊,让你看手,又没让你看指甲盖……这明明是弹钢琴的手好嘛!”

说着她就蜷起手指,在空中比划比划,假装真的有架钢琴在她面前。

我问是教小孩的吗。

她说不,是在高中做音乐老师。

难怪之前在她办公室的书柜上,看到不少专业的乐谱。于是我问她:“那你干嘛不继续做老师,非要当老板呢?”

这时我们刚刚穿过一条隧道出来,就发现外边的雨,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下成了雪。下雪在S市算得上稀罕事儿,更别说这会儿下得还挺大。

“下雪啦……”她轻轻地说,我“嗯”了一下。

这时她转头看向我,就像是换了一双眼睛,并用它认认真真的打量了我一番。接着缓缓说道:“我女儿……她有,额,先天性耳聋,之后要去专门的学校学习,学费很贵,我当老师的工资供不起。”

耳朵吗?我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还有一只发黄的助听器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不过我很快又回过神,问道:“女儿现在几岁了,我听说有一种人工植入的耳蜗,用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医院说她这种是重度先天听觉神经萎缩,人工耳蜗不适用于这样的。平时给她带电子助听器,但是她对声音还是不敏感,也不爱说话。她爸爸在家里总因为她不主动说话,气的去吼她……今年刚好7岁,一般学校也都因为这个原因让她推迟两年再上学,但我不想让她比别的孩子晚,所以打算送她去那种专门的私立学校里念书。”

我静静的听她讲,却发现她的神情越讲越有些忧伤,就岔开话题问她:“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她回答:“周欣楠,木字旁的楠。”

我也真是喝了点酒,脑子就不带把门的,竟然问她:“怎么你老公也姓周?”

她先是愣住一下,然后对我摇摇头说:“没有,他姓赵……”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是该闭嘴了,就不再做声。这时外边风刮得更紧迫了,裹着雪花漫天卷下,从楼宇之间被路灯染黄的缝隙里,一直延伸到幽暗的太平洋海平面上。我看那片海水看的入神,脑海中不由自主的被几十年前的那个陈旧的身影满满占据,甩都甩不掉。

那天大概就是这样,天上下着雪,我们行驶在整片大陆的边界线上,走着走着,路就慢慢变白了。我觉得也是从那时起,我对周雪,除了同情以外,好像又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总之,这很不好。于是回家后我立刻上床闭上眼睛,心里祈祷着这最后三个月的工作,还是快一点结束吧。

新办公室离S市的中心广场只有两站路,很近。再用不了二十天时间,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和人们的欢呼就会响彻整个广场。但不得不说,自打2021年以来,这个倒计时的热闹程度,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也不知道今年会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下班了不想回家,我就一个人到广场上转一转,抬头不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市中心的摩天轮,每次仰望上去的时候,都会感慨它竟如此的庞大,一点点搅动着夜色旋转。

后来,雪一连下了三天。而公司的情况大概也差不多,不管是我们的员工,还是原先的员工,都在糊弄着周雪。而她却还在那天送我回家后,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当时吃饭时的照片,配上文字:年尾依然保持战斗!有了愿意一起奋斗的团队,是今年最大的收获,谢谢。

这样一来,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便又来到广场上溜达。一直到晚上8点多,这里的人潮依旧汹涌,各色男女都拿起手机拍照,让我觉得自己和这里热闹一点也不协调。

正当我打算悄悄从人群中溜走时,突然看到大约十分钟前,周雪发了条消息问我有没有下班?

我心想是不是要临时做点什么工作,就说:下了,但还在公司附近。

逗留在广场上多绕了十分钟的路,也没等到她的回复。打了电话过去,却被她按掉了。真是莫名其妙……

于是坐上回去的地铁,结果一站路都还没开出去的时候,手机传来了几下震动。

消息里她问我:程诚你过来吃饭吗?我跟徐老板他们在一起。市中心,大正屋日料。

大正屋我熟,徐老板我也熟,应该出不了什么事,而且感觉人应该挺多,我嫌太闹腾了,就回复说:去喝酒吗?我已经坐上地铁了,不太想去。你少喝一些。

饭局已经进行了一半了,自己突然跑过去显得有些唐突。毕竟徐总和周雪是老板,我顶多算帮他们管事的,吃饭前也没喊我,去不去应该都无关紧要吧。

可是信息很快又来了:过来吧,一直喝,我有点应付不了(哭)。

随后又跟进一条:叫你过来当救兵,电话里不好说,所以我刚才就没接你电话。

我真是哭笑不得,都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我问她:你喝多了?

她:嗯,头晕。

哎,我叹口气。等地铁停站后下车,又坐对面的一趟回市中心,手机上跟她讲:很快到,你等我。

她这时又神神秘秘的发来一句:你要不先给徐总打个电话?先问他在干嘛,然后你说正好顺道就过来吃饭了,可以吗?别让他们知道是我拉你来挡酒的(俏皮)。

哦,我真的是要被她气笑了。就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到了地方我直奔二楼,就看见徐老板那张生动的脸,不知道正绘声绘色的讲着什么。周雪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努力的微笑,穿了件白色的贴身毛衣,就像老虎旁边的一只胆战心惊的兔子。唉,难怪应付不了呢,一桌上除了有位大姐,剩下全是四五十岁的老男人,不灌她的酒就怪了。

走过去,周雪先偷偷摸摸的看到我,而徐老板没注意到。我直接拉了张椅子,硬生生挤进去,坐在他们俩中间。然后用手拍拍徐老板那张硬邦邦的背,问他:老徐啊老徐,吃饭怎么没叫我呢?

这给旁边的周雪吓了一跳,余光里看见她不自觉的挺了挺胸,好像一口气给绷住了要顺一下。老徐看见我倒是很高兴,说:“哎!来的好。介绍下,我们程总,跟我出生入死9年的兄弟!下午的时候看见你开会呢嘛就没叫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吃饭呢?”

我看了眼周雪,递个眼色让她放心。转头跟老徐说:“我怎么知道的?我们周总发信息给我说,你叫了一群老哥们酒桌上欺负她,让我过来救场呐!”

这话引得徐老板他们哄堂大笑,但在大笑之间,我的腿好像被狠狠拧了两下……她居然上手!?我是真没想到,因为单凭外表来看,我一直以为周雪属于那种……孤高的性格。

我微笑着凑过去跟她讲:“你轻点……”

她把头埋的很深很深,侧过来悄悄对我说:“让你打电话给徐总你怎么没打呢?还直接说是我叫你过来的!”

我一时语塞,真的不想跟她解释这些门门道道的,就说:“我怕尴尬。”

那是第一次她的气息距离我很近很近,米酒的清香还有她甜丝丝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湿润的落在我的脸颊上,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红润的嘴唇。

听我这么讲,她抬头看向我,假装生气的说:“我才尴尬!”

呀!果然有些尴尬,就这一会儿功夫,她白皙的脸,已经涨的通红通红的……

推杯换盏之间,我们离新年又近了一天。等结束时,周雪眼睛里还留着几分醉意,但好在活动自如,状态还算好。

徐老板也尽兴了,上车前拍拍我的胳膊让我打部车把周总送回家,临走时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跟你老公说先别睡觉,等会下楼去接你。”

她突然一晃神,然后眼睛才慢慢重新聚焦,对我说:“哦,他今天不在家……也不着急,这几天好不容易下场雪,咱们转一转,醒醒酒呗,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看看四周,店铺基本都关门了,行人也几乎没有,比刚才我独自转悠时清静多了。挺适合散步的,就说:“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似乎都有点心事,她一直低着头,我则是眼睛望向远处,这么一直走啊走也没有说话。

心想要打破一下沉默,就开口问她:“我之前看见你办公室里有一本《手语教程》,你在用这个给你女儿教手语吗?”

她笑着摇摇头说:“哦,是我自己在学。我女儿很早就会用手语了,她平时不说话但是就爱用手比划。有时候在家她不带助听器,我为了能随时跟她沟通才把这个书拿来看一看的。”

我嗯着点了点头,然后不知道是哪里着了魔,说:“其实不瞒你说,手语我……会一些。”

她笑了,像是我在忽悠她一样。

然后我当即用手语告诉她:你,看着,我。

她:……

我用手语继续说:没有,骗,你。

这让她有些不淡定了,不可思议的叫住我:“程诚!”

我连忙解释说:“别激动,这我是小时候的玩伴教的……”

她这才缓了缓,问我:“你以前的小伙伴?他(她)也是耳朵……?”说着就指着自己耳朵看着我。

我说没错,也是耳朵听不到。

那会儿,天上正簌簌地落着小雪粒,停转的摩天轮静静守候在一望无际的暗夜里。她又一直好奇的追问,我就边走边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跟她说:“我小的时候,因为性格比较封闭,总被同学欺负。后来三年级才交了唯一一个朋友叫陆小瑶,一个女孩子,她也是听力障碍。结果没想到这个人,一陪就陪了我整个童年,我们一起看动画片,下野地抓虫子,也一起被同学嘲笑和欺负,他们笑话我找了个聋子老婆……她那时就戴了一个本来是白色后来用到发黄的助听器,比较笨重的那种,有时候一戴一整天,在耳朵上挂着,会留一圈很红的印子……她还卸下来让我摸过耳朵,烫的。”

周雪入神地看着我,表情像是想到了自己女儿,所以也很心疼陆小瑶。

我接着说:“就是因为她要给我摸耳朵,把助听器摘了,我就发现自己再跟她说话,只要离她远一些,就完全听不到了。我当时很着急,差点要急哭了你知道吧,结果她看见了还在那笑!所以我后来就问她有没有办法不戴助听器也能听见我说话呢?然后她因为这个就教了我一些手语。”

“妈呀,你说的这个陆小瑶怎么跟我女儿这么像?”

我抿嘴笑了笑说:“是呀,那天你开车送我回去的时候说到你女儿,我当时就有点恍惚……还以为时空错乱了,哈哈哈。”

好吧这个笑话不好笑,我就接着讲:“但她跟你女儿又不一样,我记得她是因为小时候发烧用药过量影响了听力,我想要是她能晚生个十来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就算发生了,装上那个人工耳蜗,也会听的很清楚。所以陆小瑶让我觉得最可惜的是,她就是生在那个年代的人,也只能接受那个年代的命。”

“什么样的命啊?”周雪迫切的问,就像要率先窥探一下自己女儿的命运一般。

我沉默了,然后摇摇头。不想继续揭示我这个儿时伙伴后来的人生轨迹,也不想讲会令人沮丧的故事。就岔开话题说:“反正后来我从老家县城转到省城去读中学,就慢慢不联系了。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去找她一起玩,当时还特别高兴跟她讲自己要去省城了。那时候真的是年纪太小,还完全不知道一旦人和人在距离上隔开了,就真的会越走越远,转头就能开始各自新的人生……但我后来觉得,她好像当时就懂得这些,怎么说呢,她一直都是很早熟的那种孩子。”

周雪突然把头凑过来问我:“所以你喜欢比你大的女孩子嘛?”

一瞬间我好像灵魂被一个东西猛烈地拽了一把一样,完全说不出话,而且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她真的像是趁我刚才讲话的时候,暗自鼓足了勇气,然后跑过来试探了我一下。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我立马打着哈哈搪塞过去说:“哎,这么体面的姑娘怎么这么爱打听呢?……哦!我又想起来一个,那年我去省城之前最后一次找她玩,她还最后教了我一个手语的句子,她说好好保重!”

说着我也用手比划着——你,好好,保重!

原本周雪正因为把我弄的有些慌乱,眉眼里净是一些小得意。但她看见我做出这个手势的时候,表情突然僵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我问她怎么了,她这才惊讶的看着我,说:“程诚,这个的意思不是好好保重。是你……要抛下我了……”

啊……是这样吗……

“程诚?程诚?你还好吧?”等我重新回到原地,发现她一边这样念着我的名字,一边用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努力地振作了一下,说我没事。但明显心脏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东西抑制不了的流了下来,流过了五脏六腑,然后在里边不停地翻动。

那晚回去我径直爬进沙发里,却辗转着不能入睡,陆小瑶总是笨拙而吃力的样子一次次具体的浮现在了眼前。而痛苦像是要从胸口喷涌出来那样,哪怕用手去捂都捂不住。我还仿佛听见她用她含混不清的的吐字发音,一字一句在我耳畔说:你要抛下了我了。

直到恍惚间看到周雪,是她默默地低着头的样子,头发垂落下来,遮住那双总是力不从心的眼睛。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我问她:是你吗?

她点点头看着我说:是,别害怕……

虽然分不清是真是假,但我总算缓缓地睡去了。

一转眼,一棵流光溢彩的圣诞树就已经被放置在了公司的前台,这天已经是24号平安夜了。原先他们说这天要在公司里搞联谊会,我一直以为是说着玩的,结果到日子了发现竟然真的张灯结彩,做的有模有样的。

这个方案我开始是反对的,觉得太耽误正经事,谁知道徐老板突然一锤定音答应下来,他说因为两边公司合并后一直没有办过联谊,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大家互相熟悉一下。当然,徐老板真正要的,是有一个热闹的场合,拿来维护下自己的交际。

而为了不让员工缺席或早退,家人和朋友也都被允许带进公司,毕竟有自助餐和酒水供应,这可比呆在家里单独过节要热闹多了。我也是在这天下午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周雪的女儿。

和陆小瑶那种特别安静的孩子不一样,这个楠楠实在是活泼可爱。一开始接触时,会害羞的抱在妈妈腿上,可一旦熟悉起来,就不停缠着要我和她捉迷藏。再加上,我看见到她第一时间,是用手语和她打的招呼(我也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用到这个)。所以她和其他小孩子并不合群,但唯独拿我当一个好不容易遇到的同类那样,不时用手跟我比划:叔叔!我在这儿……叔叔!抓住我。

总之那晚我和楠楠玩的很疯,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一个不留神就会找不到她。因为担心她跑远,便不时四处搜寻一下,这时你就发现,她其实早就躲在一个看得到你的地方,等着被你一把搂住,然后哈哈哈的傻笑。

她用手语问我:这是什么房间?

我因为不会这个手语,就用嘴说:“是妈妈的办公室,她工作的地方。”

小姑娘认真的端详整个房间,只是点点头,然后做手势说:有妈妈的味道。

对哦,失聪的孩子其他的感官会变得非常灵敏。这时她正很认真很端详着一整排书架上的书。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一本本指给她看,告诉她这些书的名字。

圣诞前夜,到了国内被叫成了“平安”夜,我觉得这名字起的挺好。

可恰恰就是这个本该平安的夜里,公司外边的天台上人头攒动,酒杯相互碰撞传来清脆的叮当声,而办公室里,周雪不知藏了多久的秘密,终究是被我发现了。

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楠楠已经倦了,伏在我怀里睡着了。彼时我关了灯,市中心最高的几幢建筑整面整面的电子屏,按时放起了“烟花”,最后汇成了祝福的话语,一大把花白的光洒进房间,我一边抚着孩子的头,一边望向窗外发呆。

她问我怎么跑到这来了,还不开灯。慢慢接过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当她抱起楠楠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她的身型竟比以往任何时候看着都要消瘦,一片单薄的身子好像随时会崩塌掉,这让我心里更加不安。

她应该是注意到我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吧,见楠楠睡的熟了,轻轻把她放置在沙发上,转过来问:“干嘛半天不出去呢,徐总还一直问你人在哪儿呢?”

我忍了片刻,但最后也没忍住,就问她:“周雪,你的手,是弹钢琴的手,对吗?”

她心里仿佛咯噔了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的回答:“对啊,怎么了?”

我心里一横,说:“那这双手,就不应该拿那些东西来摧残自己的身体。”说着指了指书架上那部很厚的古希腊历史合集的方向。

她呆在原地,似乎想用沉默去应付过去,但肉眼可见的,双腿在不停的颤抖。

我说:“那本书后边有个工具袋,里边光刀子就有三把,其中有一个刀柄上沾着的血还没擦掉……周雪,你跟我说,平时你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是在伤害自……你在自残,没错吧?”

这一刻,嘈杂的世界全都安静了。

我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可我就是要说出来,就是要问问她。因为一想到她衣服遮盖的某部分皮肤,已经被刀子割得不成人形,心里便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好想自己可以出现在这些现场,走过去,轻轻拿掉她手上的刀,然后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在她一言不发的几秒钟里,我们明明站的很近,但另距离却好像被时间拉扯着,越来越远。

“出去!现在!”

仿佛用尽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从办公室出来,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一个柔软的灵魂,硬硬的跌落在沙发上。

之后几天,周雪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虽然也想知道这些凶残利器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止步于此或许对我来说才是更好的结果。

我和周雪应该停下来了,或者说,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太忘我的参与到一场信号的释放和接收的游戏中,企图从彼此的灵魂里收割一些东西。但经历平安夜那件事情后,冷静了几天,我才又想起来自己的情况,而我的情况,就是不可以有任何企图。

雪终于是停了,但天气依然不好,留给这世界的只剩下干枯的风声。

我趁这几天时间把这一年所有的收尾工作全处理完,刚好就到了新年的前一天,要放假了。做好了事情,泡杯红茶稍作休息。听到外边的风,正切割着阴沉的天空,发着阵阵呼啸。

心想着,要不趁着最后一天,干脆让所有事情都了结了吧。不留心事,明年将是干干净净,崭新的一年。

于是我敲开了徐老板办公室的门。

徐老板当时也闲着一个人喝茶,让给我一杯,我举了举手里的马克杯,说自己有。我们闲扯了很久,但关键的话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讲。

坐了半天,他大概认定我就是没事跑过来打发时间的,便拉着我去天台上抽根烟。城市的灰尘随风涌动,蛮横扯开你的衣领子就往里边灌,我裹紧了大衣,也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徐总,明年我就离职了,有找到顶替的人吗?”

徐老板吸着烟,听到这个咧嘴笑了笑,不说话。

“徐总,我讲句实在的,周总这边的人,一没项目二没经验,肯定要有合适的人来带他们……我……我还是不明白。”

“说吧,你哪里不明白?”他继续笑着,紧绷的肩头也微微放下了,好像也不想跟我拗下去了。

“周总的公司一大堆问题,你为什么会同意合并过来?”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毛,说:“周雪,不是个生意人,她这家公司其实是她老公做起来的。但是这男人我听说外边养了别的女人,已经几年不怎么回家了,平时就和小三住一块。所以两个人现在闹离婚,可是当初他们好着的时候,公司注册和归属文件上都写的是周雪的名字,她这才接过来自己干了。可是她老公做事做的很绝,把项目和能干事的员工都抽走了,她手上只有个空壳公司。空壳公司你说问题能不大吗?所以,要把空壳公司盘活,她就一定要把我们懂业务的人装进来。”

徐老板这时看向远处,在我们脚下,整座城市都被寒气包围,街上的人都蜷缩着身子缓慢的挪动着,就像失了魂一样浑浑噩噩,看不明哪里是前路,哪里有归途。他接着说:

“但是!我知道刚才说的这些,不是你真正要问的,这是我自己想告诉你……你小子眼光挺叼的,整天和自己女老板眉来眼去的以为我看不见啊?不过这女孩我觉着还行,虽然之后她要离婚,又带了个女儿,还大你4岁好像,但毕竟是本地人嘛,长相也好,条件并不算差。”

我有些惊讶,但没有太惊讶,还是一言不发,紧紧的盯住徐老板。他这时候反而收起了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想弄明白的是我合并过来之后要干什么,对吧?看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信你,就和你交一次底……我是打算明年年中的时候,把公司卖了,股份变现。”

我点点头,跟我猜想的差不太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接着说:“所以合并呢,我主要看上了她这边场地好,人员多。等到套现上岸的时候,价格差不多能多估个一倍……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也会劝周总跟我一起出手的,她要是同意呢,我帮她对接买家。程诚,你记住,我帮她,是因为你。本来都安排的挺好的,你非要离职,还和姓周的小姑娘勾搭上了,给我添这么多事!”

我问他:“她能拿到多少?”

徐老板:“不知道,按她的股份,一百来万吧。”

我接着问:“够她女儿用到成年吗?”

他说:“应该不够吧……”

我再问:“够她再买套房子给女儿住吗?”

他神情严肃起来看向我,压着怒气说:“不够。”

“好……”我点点头,把手搭上围墙,对他说:“徐总,以前啊都是我去猜,但你今天第一次跟我说心里话,我觉得你拿我当朋友。那既然是朋友,我能不能求你件事?我可是从来没开过口求过你啊!”

他呵呵笑了:“那倒是,我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知道,你,就他妈驴一样倔!来,说来听听,什么事?”

“能不能!这公司你别卖了,做下去?或者至少,等你走之前,帮周雪好好物色一个能替她干好这些差事的人?因为我知道她暂时不想也不会丢掉这个公司,要是我走了,你也不做了,周雪只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然后出局,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

“不是,程诚,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哪些生意能做,哪些不能做,这种问题你觉得我要纠结吗?公司现在是这个样子,继续做,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资源。你是让我当慈善家啊?而且我就不明白了,你要是心疼你的姑娘,你自己不走不就好了吗?”

风忽然间消停了。而这段时间,一直压在我胸口的石头,也总算要落下来了。我说:

“我要死了……”

“吼哟,我跟你说话这么费劲才是真的要死了哩,你个兔崽子。明天就元旦节,你这张嘴是真够吉利……”

“我得了胰腺癌,晚期。还剩半年多。”

徐老板手里的烟,突然就这样静静的拿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一直看到大风又重新刮起来,甚至比刚才的势头还要猛。

“不是,这什么时候的事?”

“公司合并之前,我跟你提过辞职,那会儿刚检查出来。这才逼你告诉我有两边合并这档子事,要我留到过渡期之后再走!”

“等下,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什么?”

我说:“哎,又不是电视剧,确定的,错不了……我那时没和你说,是觉得还有3个月的班能上也挺好的,比什么都不做等死强吧?徐总……哥!我求你的事你能答应我吗?”

我等了好久好久,徐老板才终于反应回来,他严厉的说:“程诚,生意还是要当生意论,你也不要让我为难。可以吗?”他指了指身后通到天台的玻璃门:“你先进去吧,我再抽一根。”

我一时也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给别人添晦气。就说:“好,我这个事不要跟别人讲啊。”

他不想看我,低着头摆了摆手。我走回了办公室,隔着门缝,外边不停传来尖利的风声,我看见徐老板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捂住了脸,肩头在不停不停地抽动。

我明白他是打算帮我了,就有些欣慰地对他笑了下,心说:就对你笑这一次,下不为例。

下班前,同事们相互道了新年好,可徐老板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提前走了。我和大家一起离开了2026年的办公室,再作伴去搭地铁,周雪也在,看来今天没开车。

她还是怎么也都不看我一眼。可我觉得不管怎么样,祝福的话是要有的,便主动问她:“周总元旦打算怎么过啊,要带孩子去市中心看灯光秀吗?”

她头都不回的说:“在家,和女儿还有老公一起过。”

我真是够自讨没趣的,就说:“好啊……那新年快乐。”

“嗯,你也快乐。”

临上车,我觉得不对,冲着越走越远的周雪喊:“周总你走错了吧,你回去也是8号线啊?”

她只是抬起手冲着我们挥了挥,说:“晚上约了人,吃饭。”

这样啊。我便和部分同事坐上了地铁。一路坐着坐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而现在,我的时代潦草开场,看来也要慌张的落幕了。在我这条人生的小船上,最后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被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耳机播放着音乐,和9年前刚来到S市那会儿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突然想起来这9年里的一些人,他们也曾经短暂的出现在我这艘船上陪我一同遨游,可现在他们都驾着自己的帆,汇入了茫茫人群的汪洋里,一去不返。

这些天,每当闭上眼睛,就会自动在脑海中巡游一遍,觉得这一生总是在匆匆忙忙的在追赶着,到最后居然也没做出任何拿的出手的成就。每一次偶然获得了目标和动力,自己就会像一片扬起的绒毛一样的出发,可结果都是不停坠落回原地。落到终点的时候,最后一帧就定格在周雪那张俊俏的脸上,以及她总是捂着嘴腼腆笑着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说一声,对不起。

不知不觉,眼睛就红了起来。

唉嗨嗨,明明这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了断了,是好事情。怎么突然搞得蛮伤感的,像是立马就要死了一样。

这时,地铁纵身冲出隧洞,飞驰在地表那早就规划好的轨迹里。啊!那不是摩天轮吗。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还坐上去过,一个人去的,下来的时候碰到一对情侣,也不知道坐个摩天轮能受多大委屈,哭的伤心极了。我想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一晃好多年,如果仍然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还是不是当初那副热泪盈眶的样子?

晚上到家,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朋友圈里周雪发了几张新照片,那是一间很有格调的餐厅,坐对面的男士没照进去脸,但穿着非常体面。她配上文字:重新开始,或许并没有那么难吧?

我猜这个人应该是她老公,她也说第二天新年夜要在家陪孩子和老公一起过,看来真的是要重新开始了。额……算了,不想了。

我随手把音响的音乐调到最大,重复地听一首叫《对不起做梦大王》的曲子,身子倚在窗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口口把酒喝到肚子里边。我悄悄和自己商量了下,等之后自己病情慢慢严重了,身体肯定疼的受不了,到时候要不干脆找个高的地方跳下去得了?

直到酒精彻底麻醉了大脑,我翻上床去,想睡觉但总觉得心里像是有个什么疙瘩没解开似的,烦躁的不行。辗转了一会儿,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在周雪新发的朋友圈那里,狠狠地按了一下赞。

操……总算心里好受些了。

睡着以前,心里还不停地嘀咕着:只要明天是安安静静的一天,我就安安静静的迈向终点。

然而这个要求似乎在命运看来,还是太过分了吧……

第二天,2026年最后的一天,天空放晴了,风也只是微微划过树木枯黄的枝干,是一副能让幸福的人感到更幸福的场面。直到傍晚,世界都一直静悄悄的。

然而,和我早就预感到的一样,在阳光正在消散的时刻,手机上周雪的来电把这宁静的画面,震成了凌乱的碎片……那一刻,我只觉得命运就他妈是个疯子,嘴里充满了呓语,呢喃着谁都无法担负的未来。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紧接着第二个我不敢接。但是第三个,第四个……

“喂?”

“喂……”她用很克制的声音答应了一声,却迟迟没再开口。

然后我们都不做声,直到她嘟的一声挂掉了。可能她是嫌我太懦弱了吧,但实际上我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见到周雪的第一面,心里就好像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就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让我一直以逃避的态度去面对她。我觉得,这些年一个人生活,自己学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越是千辛万苦的去得到什么,到最后为此而失去的部分,分量永远比得到的要重的多。更何况这次的相遇,是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我。我也曾幻想过,如果能好好活下去,我应该会义无反顾的飞向她吧,哪怕未来总是风急雨骤的,也甘愿把自己整个人生,都交到她手上。

可毕竟她那双弹钢琴的手,以后会越来越老;而我的这双手,只会永远的停留在32岁……

世间大部分的故事也都是这样没有个着落一般,看见了开头又看不见结尾,不然为什么总会有人在深夜里叹息呢?

想到这,我不由自主的又回忆起了陆小瑶,和那天没有和周雪讲完的,那个关于她的结局:

陆小瑶在被我抛下以后,就一直留在老家县城里上学。我在省城渐渐地开始了自己崭新的人生,可她却退回到以前那种孤单的生活,直到后来她家里出了些变故,初二以后就不去念书了。我一年年的回老家,可是去找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最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再后来我来到了S市,而关于她,我听人说,几经辗转后,她在县里一家指压店里做着按摩,帮来来往往的男人按一会儿身上,再给他们……(再描述下去审核不给过)。自此我们之间已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只在各自的人海里飘摇浮沉。

晴天真好啊,我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把整个城市渐渐融化。手里的电话此刻又响了起来。我听到周雪的声音,那是比夕阳更柔软,也比时光更残忍的东西。

“程诚,你真的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有啊,怎么会没有呢。可我嘴上却说:“不知道说些什么……今天新年夜,你不是要陪家人吗,怎么一直找我,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现在一个人……”

“又是一个人?那个……其实你家里的情况我听说了,昨天我看你朋友圈说要重新开始,还跟老公吃了饭,我还说也件挺好的事情,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不是……不是的!我说的重新开始,不是和他!我们昨天吃饭,是去把离婚的事情都说定了。重新开始其实是和……”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激动,她说:

“程诚,我想你了。”

一时间,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颗一颗的从我脸上滑落。电话那头我也听到她轻轻的哭了起来,我说:

“对不起,周雪……我也想你。”

(完)

2021年8月23日

晚风温热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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