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前,群微何犹疑不决地看着澄净的天空,他从乱糟糟的桌子上摸出笔记,想不懂自己怎么能智尽能索。实际上他欺骗自己,他觉得他的感情,看在那么多年的份上不至于山穷水尽。但当他悬笔不下,当墨枯笔干,他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热情的确殆尽。他曾经下定决心袒明心事,但他去找她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压紧和折磨他的心,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十分露骨,弄得他在花园转了一圈又打道回府了。这当儿外面人员稀少。远处隐约的谈笑仿佛成为他与外界最后的联结。他与那些蜗居修室的人一样,谎称自己不习惯夹在人群当中,怎样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厌倦了连她的存在都无法打破的、更深沉的孤独。她的漠然好像来自贯穿感情经历的失败,他觉得她被爱情的痛苦循环折磨得麻木不仁。但他没想到她勇敢无畏,扯断了形同虚设的锁链。无论怎样,他爱她来着。他告诉自己要作出争取,然而这回他信了命,走到这儿缘分已尽。
他没想弄明白到底为什么,因为长久以来他苦恼重重,已经对此厌倦,一心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哪怕休息一分钟也好,而且不管那是什么样的世界。但因为他现在还不能脱身,还若有若无地探究原因:“她说的话无不充满智慧,我多么认同!”但也正因如此,他认为自己痛苦得理所应当。他倒是希望甘之如饴,然后忘光那些揪心、难过的事儿的种种情形。但是哪儿能呢?她说的话是有道理,但是哪儿能呢?他不多费唇舌,不发生任何口角,那俩人之间的客气上哪儿解决?“哦对了!”他可算想出个门道,但是他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我给她写点东西,趁现在……”他重新往砚里添水,就在这时,从她那里散发的迷人气味还没有在屋内扩散开来,这里的所有物品都如失魂一般,它们似是不敢发出声响,就算是群微何的呼吸声,也轻得无法震动那醉人的花香。
“现在,我们没必要再维持这种关系了,您觉得呢?”这个问题经常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甚至比她自己设想的还要严重。她即将要做的事情似乎极为普通,但却比任何事都令她上心。她极力在其中找出某种对他来说颇为有益的地方。“不过我认为,您当然最好下山谋个差事,找份您喜欢的,或者别的什么工作也成……”她说不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好像快休克了。
天气不冷,群微何却感到一股凉意从指尖开始漫向心脏,他感觉她正审视着他,用一种尖刻而多疑的目光。过了一分钟,他甚至觉得她已经在心底讥笑,仿佛已经什么都猜到了似的。他鬼使神差地微微点头,“嗯,她说得对啊?”他发呆,皱眉,绞他的手,然而就是没正眼瞧她。“真是,真是好样的!这事儿也早在我预料中了,怎么,我想不到她早觉得这场戏不叫座了不成?”他面色灰白,身子发抖,但不吭声。一开始他还盼着两个人对联结和安全感的需要能带来点快乐,但现在,碧绿的树木和新鲜的空气能让他感到舒适,那里没有铜钟,没有灵气,没有长悬头顶的乌云。他强迫自己用好奇的目光追踪窗外那个离去的华丽背影,直到视线模糊,好像能借此把她从心里剜去。他打了个寒战,再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的人早早离去。“原来那就是她,不过我干嘛要去追她?”他又看向窗外,那背影已经消失了。“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个方向,山门?广场?还是往外门方向去?”他往四下里看,纸门外却先响起楚歌慢半拍的嗓音:
“顾清寒?她疯了还是怎么的?昨天,昨天不还挺好的?”他气势汹汹,跨着大步在群微何面前来回走,“我拿我最后一坛酒来,看来不得不开了!怎么着?自命不凡的俗物!”他的口气向来如此,好像天大的事也得为他的咋呼让路。
“行了,”群微何全身仿佛散了架似的,眼前昏沉而阴暗,“怎么摸透她的心思?凭咱们?”他揶揄道,“不过,还能剩这一口真是太好了。”
群微何是楚歌唯一的酒友。在长老面前,他站都站不稳,让他朋友觉得这人真没种。但是当楚歌发现他温顺,怵怵怛怛地写那些激进的东西,腿发着抖,一次又一次地去挨处分时,楚歌对他刮目相看了。他想,总之不能忘记,人的行为的原因通常比我们事后弄清的远为复杂和多样,没准这筛糠似的双腿是遗传的呢?他习惯同群微何在提杯前后谈起别人家感情完结的道理,他觉得那种言词浮夸,感情贫乏的关系就该非议。所以,他也这样劝诫群微何,但是,他咕哝半天,根本没有说出哪怕是同这个相近的意思来。不过,他发现了群微何紧盯着他空荡荡的腰间,难免心虚。毕竟那块银怀表他吹嘘了三年,从不离身——所以最后一坛酒是哪儿来的?他没说。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是脑袋一热,现在多少有点后悔,不过,过去的事有什么可想的?斟酒时倒映出群微何的扭曲面容,像他现在用歪歪扭扭的线条拼成的脸部轮廓。那些回忆片段好像从维系感情的良药变作幽灵,进入他的气管与食道令他的腹痛愈发严重。楚歌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抄起桌子上的书,一边继续说话,一边一直用右手拿着它不断挥舞,“够了够了!别想那些东西,别多想!我们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缺。我们下山去,我带你去……”他翻开那本书,向那一页看了一下,随即重新合拢放到桌上。“你想干嘛都成!”群微何啥也没听进去,他说话客客气气,尽管语调多少有些悲哀:“没有事,您不必担心。经此一役,我终于有气力再提笔写两个字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弟子们习惯在这条路上观赏因爱生动的她,但是现在她那双眼睛,人们为之吸引,淹死在偏见的海洋里。
“是谁让这可怜人伤心了?”他们滔滔不绝,高谈阔论,要为她主持公道,但她究竟走了,他们也终于忘了这回事。人们记着是她用一道剑气斩落了长老的垂须,是她让人们瞻仰,所以她在某些方面失意的时候就让人感到平衡。做试炼弟子多累啊?好像他们要回答人类能够获得的各种知识似的。但是顾清寒只受了三天的苦,凭这一点,少有人真喜欢她。
群微何不愿看见太阳,好像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没吃晚饭,一动不动地趴着,脸朝下,把脸埋在枕头里。他浮想联翩,好像自己置身沙漠,旅人结队休息,那些骆驼温顺地伏在地上。四周一大圈全是棕榈树,大家在吃饭。但是他拖着跛脚——好像他的身体的确有这样的残缺似的——费尽力气,才走了两三步。他的肚子开始叫苦,他饿极了,抓起一把沙子塞到嘴里。然后他醒了,正嚼着自己的粗布枕套。
他不知如何出的门,只记得冷风像一记耳光打在脸上。没有光亮,宗门标榜的亭台轩榭统统不见,唯有任务发布处透出一点红,让这个红砖青瓦搭起来的东西,从远处看着像是阎王殿。
“师弟,你的任务!”屋子里有人喊道。
“什么任务?我被指派的?”他对自己的修为从来不抱希望,也不恼恨他自己。他不知道他想干嘛?但是又觉得这种在他看来自然发生的事,他都挺愿意去做的。“那就是我必须这么干,就这样。”
“喂!你还没睡醒吗?”
他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到群微何面前了。群微何接过他手上刻着任务的木牌,它渗出如诅咒般的红色灵气,事实上那只是烛光的映衬。他还拿着两本书,书页紧紧闭合,像两块石板。群微何预感事情有些糟糕,毕竟他的笑像在安慰一个不幸罹中蚀心蛊的可怜虫。
“师弟,你的书还你。还有一本,当然我觉得,怎么也对你有点用。你想,你下山之后靠什么吃饭呢?”
“谢谢。”群微何准备接过那两本书,但这弄得他进退两难,因为这位师兄缩了缩手。那两本书没有离开群微何的视线。
“你真是的,你看看,我好心帮你,找个吃饭的家伙事。”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上的书,好像对它们视若珍宝。
群微何再没犹豫,转头就走,却被拽住衣袖,他好像听到一句咒骂的话从某人内心深处吐出来。
“你最好永远别回来。”那两本书被扔到群微何胸口,他搂住它们。
“他想干嘛?他真觉得我身上有一个子儿。”群微何看着他悻悻而去,心想。
清晨的宗门十分阴冷,群微何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在路上庄重地走着,从容不迫,看着下山路上没注意他的行人。在林边砍柴的樵夫喊道:“那么早出任务吗,您!”群微何失了庄重,匆匆走了。此后他很少看行人,极力完全不瞧他们的脸,尽量不惹人注意。他伸手按住怦怦跳动的心,谨慎地抬头,当听到顾清寒泛着冷意的剑诀斩断空气时,他茫然四顾,意识到那不过是冷风的呼啸。他望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镇集轮廓。
小镇用它全部的粗粝迎接他。他分外小心,却还是不小心陷进泔水坑,他紧咬牙关,好像这水坑是专门为了对付他的陷阱,他想报复这摊泔水,这时他似乎没有力气了。“快六点了!”一声尖锐的催促像鞭子抽在空气里。群微何猛地一颤,好像呵斥是冲他来的一样。包子铺的大高个伙计,头上裹着不知是抹布还是毛巾的东西,正对着屋子里那个手忙脚乱的人喊,“你在磨蹭什么!”这时群微何的嗅觉突然恢复,终于把脚从那滩散发馊味的泔水里提出来,他一点没在意那股恶臭,只被那些那出笼的馒头俘获。他双腿发软,终于撑不住这空荡的皮囊,瘫坐在一个无人留意的街角,像一麻袋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