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里,“家”这个字眼总带着些许凉意。关于父爱母爱的具体感受,大多已模糊不清,唯独一个画面,像冬日里唯一的炭火,始终在我心底微微燃烧——那是在一个漏风的露天车斗里,妈妈因心疼我受冻,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的瞬间。那一刻我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母亲也是疼我的。
这份认知,在往后岁月里被反复验证,却始终稀薄。母亲会舍不得让我做重活,会挂念我在外是否吃饱穿暖,会心疼我赚钱不易……只是这样的时刻,屈指可数。而父亲,则以他认可的方式履行着责任——支持我上学,鼓励我学习乐器与书法。这大抵,也算是一种父爱吧。
只是这一切,仿佛都标注着明确的期限。似乎在我年满十八岁的那一刻,养育的义务便宣告终结,转而期待的,是我的回报。因此,从我踏入大学校门起,那份来自家庭的温度,便不可逆转地日渐稀薄。
大二那年,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当生活费再度告急,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我和你爸说说,让他给你转。”我握着电话等待,等来的却是她的另一通来电:“你爸说了,不给了,你花得太多了。”
“好的,我不要了。”
挂断电话,泪水无声地决堤。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我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无助”的滋味,也彻底明白,身后空无一人。我向室友借了几百元渡过难关,并在那个寒假,第一次没有回家。电话里告知母亲时,她哭了。我强撑着平静:“没事,我找了兼职,年三十再回去。”
或许是我的决定触动了什么,父亲后来转来了钱。但我没有动用。那个冬天,我在餐馆刷了二十天的盘子,挣了一千块钱,然后才踏上归家的路。我把父亲给的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为了不伤他的心,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赚钱,给您和妈买点东西吧。”
自那以后,除了必要的学费,我再未主动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当然,父亲依旧会按时给我生活费,但与此同时,我从大二下学期便开始半工半读。
我找到了本专业的销售岗位,因为没有经验,技术部门将我拒之门外。从此,我开始了学业与工作交织的生活:大二的课程,喜欢的便请假去上,不喜欢的便去工作。这份没有底薪、全靠提成的工作充满了不确定性,所幸命运眷顾,我签下了一笔不错的订单,老板给了一笔可观的提成。凭着这股劲头,我越做越好,到了大三,终于有了底薪保障。
然而,我渐渐对销售工作失去了热情,于是果断跳槽,去了一家我向往已久、在业内以技术见长的小公司。或许是我在理论上的积累得到了认可,老板竟破格让我进入了研发部。在那里待到临近毕业时,我甚至走上了管理岗位。当感觉挑战不再,我再次选择了离开。大学毕业,我正式加入了最终承载我职业梦想的公司。
回首在那家公司的岁月,因着性格里的执拗与直接,我经历了太多如今看来极不成熟的时刻。但我是何其幸运,遇到了赏识我的伯乐,他一次次给予我机会,容我试错,助我成长。因为他深知,我的所有出发点,始终立足于公司的利益。如今沉淀下来细想,或许我的那些同事们,又何尝不是怀着同样的初衷呢?只是当时的我,尚未学会如何与世界柔和的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