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万字| 连载| 2024-12-11 22:13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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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同往常一样的春天,草木没日没夜地长着。
从开封赶回家时已是傍晚,太阳越过了墙头,宋老二未等脱下风尘仆仆的衣服,便闪进厨房舀一瓢凉水咕噔咕噔喝了一气。
他老婆听到院子里的动静,透过窗子看到她的男人回来了,急忙起身从堂屋跑出来。“哎呀!你这个人,有烧好的水,非要喝瓮里的?”
“掌柜的,有个大活儿……”宋老二手里拿着瓢。
一听这话,女人僵住了,她攥着汗巾,脸耷拉下来,将瓢夺过去,扔进了水瓮,拧了男人胳膊一下,把汗巾扔给他,扭头往堂屋走,气鼓鼓地没有再言语。
“哎呀,下死手嘞?”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起来。
男人也怪自己说漏了嘴,晚上在枕边没少做他老婆的工作,很卖力气。
翌日,薄雾升于田野,早起的女人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加水,抄起一个小板凳儿放倒在灶前,坐上去,顺手拿起火柴,划一根,点燃玉米苞叶,这东西当引火很好用,把它塞到锅底,紧接着填进去一些树枝,火苗就开始噼里啪啦地跳起舞来。
女人这才开始刷牙洗脸,他的男人还在屋里睡觉。
饭后,宋老二借来自行车,去找两个兄弟赶往大哥家。
高德胜的院子在平阳村西北街,坐北朝南,三间堂屋,半砖半坯,中间是客厅,两旁是卧室。厨房设在东屋,院子西南角有个旧牛棚,现在只用来放农具。院墙分上下两部分,底下是齐腰高的夯土,上头立着玉米秸秆,用麻绳勒成捆,再用长木棍夹着,打两个斜支撑埋在地里。堂屋东山外是厕所,西山外有一个夹道,土墙上留个门,通到后面堂弟家,平素里用玉米秆把小门挡住,狡兔三窟嘛。
这样的院子在平阳村算是中等偏上的人家了。
宋老二带着两个兄弟来到高德胜家门口,还没有支起自行车,院子里的狗就叫起来,老四一吹口哨,狗吠立马停了,变成哼哼声,它飞快地跑到大门口。
“哥,是俺。”春风来喊。
高德胜在西间抽烟,他的小脚女人听到动静,招呼儿子:“轩虎,开门去。”然后把腿上的箩筐放下,将针别在线球上。
接着,她又朝东间说话:“凤妮儿,去厨屋把暖瓶提来,再拿几个碗。”
“虎子,弄啥呢在家?”宋老二大老远就喊问。
“二叔,看连环画呢。”
“看的啥啊?”孟老三问。
“《水浒》,三叔。”
“呀呵,水壶还能出连环画?这壶是成精了吧?”春风来故意打岔。
虎子被四叔问得哭笑不得,赶忙说:“是《水浒传》,不是那个水壶。”他顺手做了一个倒水的动作。
“哟,看你四叔,字儿不认识,连个话都听不懂。”老三揶揄春风来。
“老三,别看我大字不识几个,可俺姓春的出过名人。”春风来和孟子台拌嘴的时候连三哥都不叫了。
“老四,你说是哪个名人?叫我听听。”
“春-申-君,战国四公子之一,小李庄讲评书的那个李二怪说的。”春风来严肃中带着得意。
“老四,”二哥插话了,“那你三哥是不是孟尝君的后代?”
“俺三哥要是孟尝君的后代,战国四公子咱可就占一半了,加上大哥咱们就是‘蹬大轮儿’四公子?”春风来为他能想出这个队伍名号骄傲得声调都高了,老三瞪了他一眼,示意不要让邻居听到。
说着话,几人带狗进了屋,小脚女人早已挪进里间,高德胜坐到客厅太师椅上,把烟袋锅放到了八仙桌角,抬腿提布鞋。
几人进来,高德胜哼一声:“来了?”
三人找板凳坐下,虎子和凤妮儿,一个倒水一个端,忙完这些,虎子随手拿起连环画。
老二扫了一眼,是《杨志卖刀》,于是对着虎子比划,假装拔下一缕头发,放在左手食指,用力一吹,表现的是杨志祖传宝刀的第二个好处——吹毛得过。
虎子也不甘示弱,右手伸直,做刀状从脖颈处划过——杀人不见血。闪进东间。
“咳,刚才谁说咱们是四公子啊?”高德胜问了,他明知道是春风来的高调儿。
“是老四,瞎胡说的。”宋老二赶紧圆场,他了解大哥不喜欢在村里张扬这种事儿。
春风来低头,不敢言语。
“风来,春申君姓啥?”高老大问。
春风来心想“大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春申君不姓春姓啥啊?”
“额……姓……春吧?”春风来不敢不回答。
“姓春?你听谁说的啊?不怕人家笑话?”高德胜拿起他的烟袋锅,划根火又点着了。
宋老二一看大哥不是说“名号”的事儿,也就不担心了。
“春申君不姓春,孟尝君也不姓孟,记住了啊!”高德胜又交代。
几句话弄得三兄弟一头雾水,不知道大哥说的是真是假,没人敢再问。
“喝水。”高老大比划一下。
“中。”
“说吧,啥事儿?”高德胜言归正传。
宋老二咳嗽了一声,一抬屁股伸手挪了挪板凳,开腔了:“俺老表说过几天有一车马。”
“哪个老表?”大哥问,伸手掏他的烟丝。
“开封,扳道工三老表。”
“二哥,信儿准么?”孟老三问。
“准。”
“具体啥时候啊二哥?”春风来最着急。
“老表还没有见文件,光听说。”
“有多少?”春风来追问。
老二被问的有点不耐烦,呵他:“那是马,兄弟,不是麻袋,随手就扔到车厢外头了。”
“越多越好。”春风来顶嘴。
“看把你能哩,火车开到你们村里吧!全都卸到院子里,去呗你?”老三插话了。
春风来朝三哥翻了一个白眼儿,不再言语。
“再打听打听。”高德胜说。
“中,有消息俺老表会捎信儿来。”老二端起碗喝了一口。
“哎?可都会骑吧?”
“会。”
“会。”
“老四你呢?”老三扭头问他。
“骑过驴,跟马差不多吧?”春风来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哈哈哈,老四,你‘春申君’的后代,连马都不会骑,说出去人家笑话啊!”孟老三又找到机会嘲笑了一下春风来。
“三哥,看你,我入行时间短,‘大轮儿’蹬得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能骑,我就能骑。”春风来不服。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到时候再议。”高老大说。
别看春风来只有十九岁,小时候跟师傅学过武术,能从房顶上空翻下来,他身手敏捷,轻盈得像风吹起一片叶子。据说他爹被国民党抓了兵,最后逃到台湾,但从未写过信,或许早就死了,谁又知道呢?后来春风来他娘眼睛越来越模糊,大夫说治得晚了,他告诉自己,娘的眼是哭坏的。因为特殊身份,他想要当兵通不过审查,练武有啥用?打架是把好手,别人不敢欺负他,只上了几年学,字识得一些。春风来是个孝顺孩子,父亲走后,他缺少管教,十六七岁就入了高老大的伙儿。
别人说他是小偷的时候,春风来总是争辩“蹬大轮,怎么能叫小偷呢?要叫也是大偷。”他觉得小偷干的是偷鸡摸狗的小活儿,偷的是老百姓的钱袋子,穷人也不放过,那缺德。“蹬大轮”偷的是火车上的货,“拿”的是有钱人和公家的东西,好像还有点劫富济贫的豪情,所以他看不起小偷,他见着那讨饭的老人、残疾人,给钱不吝啬,他说这叫“盗亦有道”。
高德胜,人称高老大,三乡五镇也是个人物,狠角色,身高一米八多,魁梧、方脸,穿衣干净整洁,爱戴一个礼帽,看不出是蹬大轮儿的,茬硬,不爱笑,说话声音低,一般人不敢惹他。他老婆裹小脚,一步挪四指长,瘦小,是个话不多的女人,连同凤妮儿和轩虎,娘儿仨都害怕他的不苟言笑,但高老大没有打过孩子一巴掌。
老二宋焕庭是宋军营村的,相传朱元璋一个姓宋的部下打仗时带军队在此驻扎,几百年过去了,这地方早就没有了军营的影子,只留下一个村名。他打小没了娘,大了些种地弄不下样子,爹病死之后他就干起了这营生。
老三孟子台是西孟村人,他父亲跟高德胜的爹是换贴朋友,过年两家走亲戚,孟老三家里弟兄多,没有学下手艺,饱一顿饥一顿自生自灭,高老大看不过去,带他入的行,总比饿死强。
所有人都不想当穷人,但老天爷做不到让世人都平等,那些被命运安排成穷人的人,他们中有一些想要改变现状而不顾一切剑走偏锋者。所有能集结在一起的队伍,都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可以是利益,可以是豪情,也可以是彼此相同,或者互相取暖。
十天后,宋老二得了三老表的信:
兄:
上次言事确有,空来详叙。
弟XX。
宋老二骑车又去了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