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雨滴飞快砸到水泥院坝上，被热的发烫的水泥吞下肚子后只留下几个小泡泡互相撞着破开。

张二娃蜷在堂屋里的沙发上玩游戏，时不时拱一下，盖在沙发上的脏的不成样子的床单被他拱的滑在地上，露出沙发本来的红蓝条纹。他听见噼噼叭叭的雨声抬起头瞟了眼，就躺下继续玩起游戏。

他爷爷张德福在门外编背篓，听见雨声放下手头的活，拍拍腿上的碎竹屑后拿下夹在耳朵上的烟夹在手缝里，另一只手在两个裤兜里掏了个遍发现没有打火机，咦了一声又拍了两下裤兜发现还是没有，就起身走到他孙子面前弯下腰问：“二娃，用下你的打火机看看。”

张二娃没有回话，腾出一只手快速捏了捏两个裤兜，发现没有才回话：“没有。”

张德福听完直起腰杆顿了顿，夹着烟转身走到自己的屋里找去了。找了半天手里攥着打火机出来坐到张二娃脚边上，慢慢支起二郎腿后给自己点燃那根夹在手上的烟，吸了一口看向张二娃，想起了什么再次起身走回屋子。出来时手里拿着半盒烟，他走到他面前拿出一根递到张二娃脸前。张二娃视线离开手机，看到是烟把手机放下，伸手拿到手上，用另外那只手把自己撑了起来。

张德福把打火机给张二娃，张二娃把烟放到嘴上，用打了几下才蹦出微弱的火苗点燃了烟头，吸了一口，张二娃支起二郎腿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大头电视机，电视机屏幕黑黑的，突出的显示屏映着爷孙弯弯的样子。

张德福打破眼前的安静，说：“下雨啰。”

张二娃看了眼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点了点脑袋，之后的视线就一直固定在雨里不再移动。

“这个烟还是过年那会儿你二爸给我拿了一条，我想的是路过个什么人嘛我就给他们找一根。”张德福吸了一口继续说：“怎么样？味道没变嘛。”

张二娃视线还在雨里，只是摇摇头。

“张德福！张德福！”尖锐的声音划开雨声传到爷孙耳朵里，张德福听到声音站起走到门口。屋后的蔡兰菊顶着竹斗笠在雨里一路小跑到院坝，一只手扶着竹斗笠，一只手配合着小跑，甩得极其滑稽。竹斗笠上裹着几层塑料纸，没包裹紧的塑料纸垂下一块和她一起在雨里上下摇摆着。她跑到门前取下竹斗笠，打了个寒颤继续用尖锐的声音喊：“哎呦！你家那个鸭子落在我屋田里了，秧都给我压死完了！”

张德福抽了口烟慢慢回答：“知道了，我逮回来就好了嘛。”说完走到门边上窗户找了个大塑料袋，定在脑袋上。走到门前对张二娃慈祥的说：“爷爷去一下，马上回来，听见没有。”看见张二娃点了下脑袋就扔下烟朝着雨里走去，蔡兰菊也跟在他屁股后不停补充鸭子的恶魔行径。

张二娃看着张德福的背影慢慢变小，停了一下又慢慢变大，随后到了门口，直至到了眼前对自己说：“张安，跟我一起去。”这是张二娃回家养伤以来第一次看见随和的爷爷变得这么严肃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就不自觉地站起来。跟着返回来的蔡兰菊眼里只有自己的秧苗，在爷孙面前急得跳脚，一刻不停的阐述鸭子有多么多么坏，扬言事后要杀了这只鸭子吃肉。这些话像一窝蚂蚁倒在年轻气盛的张二娃身上，听得张二娃火冒三丈。跛着脚穿过张德福和蔡兰菊，走到雨里，两条腿甩的像竞走运动员一样快，沿着公路朝着蔡兰菊家的方向一高一低走去。蔡兰菊看见张二娃往自己家走去，像一个英雄去拯救自己的秧苗，也懒得等张德福这个老狗熊，立马跟在英雄后面小跑着跟上。嘴里依旧涛涛不觉的向英雄说着鸭子和秧苗。

张德福看着张二娃带着蔡兰菊气冲冲消失在院坝，爽朗的笑声堂屋里盘旋。他欣慰的接受了自己孙子的叛逆。心想，这总比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孙子更让人值得开心。

张二娃走到蔡兰菊家房前停下，故意不走进门前的避雨处。大小伙子的气来的快，走得也快，特别还有雨水的助力，他手里还夹着他爷爷给他的烟，他想要吸上一口，发现烟已经被雨水打湿，无奈的把烟扔下，用短了一截的左脚象征性的踩了一脚。跟上来的蔡兰菊看见张二娃停在自家门口，终于停下对鸭子的告状对张二娃说：“不在这儿，跟我来。”说完调转方向走到张二娃前面，像个国王一样带领着勇者往自己的领土田里走去，消灭大恶魔。勇者也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走在交错的其他田坎上，快到目的地了，但张二娃没听见有鸭子的叫声，于是张二娃问蔡兰菊说：“在哪儿啊？”蔡兰菊的回答和她的告状一样长篇大论，恨不得从鸭子出生的时候说起。张二娃不厌其烦，选择加快脚步摆脱蔡兰菊。沿着交错的田坎走到目的地的田坎上也不管被雨水变脏的泥巴，直挺挺趴了下去，伸出脑袋扫视下面的田，田里一块一块的秧苗隔着五十公分左右壮硕的扎根在稀泥里，扫了一圈发现鸭子蜷缩在右下田壁和田的交界处，接着它看了下那块秧苗，一块一块的除了鸭子身旁那几株弯下了腰，剩下大片的秧苗安然无恙。

张二娃蹲起来，掂量了下高度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坐在田坎上，屁股挪了挪，对好了没有秧苗的交际处，心里给自己加了个油，两只手用力一推，把自己推下田坎。啪的一声，他落到秧苗块的交际处，落地的瞬间他的眼睛被激起的泥水闯入，下巴磕到膝盖上。

“没事吧？”远远跟在后面看见孙子跳下去的张德福赶紧跑上来问蹲在田里的张二娃说：“没摔到吧？”

张二娃一只手捂着下巴，一只手臂横在眼睛上借着雨水来回擦拭着说：“没事。”不大会儿眼睛能张开了，张二娃抬头看了看田坎上面，上面只有一个脑袋，是自己爷爷。于是张二娃问：“蔡婆婆呢？”张德福回头看了一下，发现蔡兰菊不见了，刚刚自己跑过来的时候她后面的田坎上絮絮叨叨的。张德福回过头回答说：“不晓得，你先不管，把鸭子扔上来，免得那个人说。”

张二娃也不去想那些，屏息凝神地接近鸭子，每一步走的极其地轻巧，和原来在一百米跑赛场上的张安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