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飘渺，仙鹤飞舞。

群山之巅，云霄深处，即是仙宫渡玄所在。

近来，渡玄宫传出消息，似乎是有大事要发生。

渡玄宫主数日前宣布，将遣弟子苗青霖入主止喧阁，为止喧阁阁主，护佑一方。

今日，渡玄宫相当热闹，上门庆贺、送贺礼之人络绎不绝，多是向苗青霖这未来的止喧阁主表达友善之意。

提起苗青霖，多是羡慕之辞。

渡玄宫官苗青霖，是渡玄宫主最小的弟子，在拜入渡玄宫主门下前，不过是一介散仙。但这一介散仙，却无人敢嘲笑。无他，苗青霖得道时未过而立之年，带艺投师到宫主门下，到今天，不过百年，已经有了不输阐教三代弟子的修为，不骄不躁，德优行佳，修为日渐精进，深得宫主喜爱。

偏殿中，苗青霖正与一众仙人闲谈。

一长髯道人说道：“青霖年少成仙，以肉身之躯渡劫飞升，有为之才俊啊。”

长髯道人的话得到了众人的肯定，众人纷纷回应道：“以青霖的才能，必是前途无量。”

苗青霖说道：“真人折煞我也，我不过是初窥门径，算不得什么成就。”

众人正在打趣苗青霖，一人无意间掐指一算，心声：奇怪了？

还没接着算，远处传来声音：“怠慢诸位了。”

苗起身行礼：“老师。”

众人连忙起身，作揖：“见过宫主。”

“诸位免礼，今天，是我徒儿青霖履职的日子，诸位来了我这渡玄宫，就是给我面子，谢过诸位。”

“不敢不敢。”众人连忙回礼。

“时间不早了，请诸位移步主殿就坐吧。”

待众人走后，宫主与苗青霖说道：“徒儿，今天是你履职的日子，我倒是没从你脸上看到一丝的紧张，也没有看到过分的兴奋，难得呀。”

苗回应：“师父，弟子出任止喧阁主事，便不再是之前的青涩学生了，止喧阁主事将来也要面对诸仙，也算是渡玄宫的门面之一，当然不能让人觉得不稳重。”

“说得不错，不过，履职止喧阁，你的修行，才刚刚开始啊。”

苗青霖只当是师父对他的告诫，点头答应。

宫主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就先一步去了主殿。

苗对着铜镜整理仪表，却不知为何回忆起当初，刚刚得道时，经历的人和事：

多年前，苗青霖以散仙身份得道成仙，游历时，看见一书生倒在树边，衣衫破旧，面容枯槁，手指上沾着树皮碎屑，嘴边还有树叶的残渣。

苗见他可怜，把自己的水和食物分给他，又带着他到最近的客栈休养生息。

书生说念着他的恩德，记着他的告诫，一定考取功名造福百姓，可当那书生真正高中进士后，不久便把当初的誓言忘的一干二净，攀附权贵，鱼肉百姓，残害忠良。

这也成了苗青霖心里的一根刺。苗想到这里，竟然陷入回忆不能自拔，身上泛起一丝丝黑气。

其他宫官见状，连忙禀报宫主。

宫主赶到时，苗静立在铜镜前，表情狰狞，旁人呼唤了没有任何反应，黑气几乎笼罩了半个身子。

宫主叹了口气：“这是陷入业障了，必然是早年的经历不能释怀，有了心结。”

“去请南华道长。”

南华道长赶来，宫主说道：“我这徒儿，早年得道时做善事却沾染了因果，致使现如今履职之时陷入业障，还请南华道长为他造一场梦，再经历一次当初的事情，解了这心结，本宫主必有重谢。”

“也请南华道长现在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宫主不必多说，青霖年少有为而心善，贫道明白该怎么做，我即刻为他造梦，至于谢礼就不必了。”

南华道长手指捏诀，口中默念法诀，喝道：“去！”

一束似有似无的光从指尖飞进铜镜，南华双手向前虚空一推，苗青霖被吸进铜镜中。

外界的声音苗青霖没有听到，陷入业障后，他就像是身处在深渊中不断下坠，周围一片漆黑。南华推他的一下似乎在业障的黑暗中也有了反应，他被从深渊中带了出去。

突然的一片光明让人觉得有些刺激，但苗青霖没有任何不适。

周围不再是渡玄宫偏殿，而是荒郊野外，没有人烟，只有四处的鸟叫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不是青衣宫官服，而是当初得道时穿着的粗步衣裳，比较简朴，但他得道前经常清洗所以很干净。

手脚皮肤在阳光下变得透亮，有着微微的荧光，这是刚得道时吸纳天地灵气在体表环绕的现象。

他回到了当初刚得道时，周围的环境也挺熟悉，稍微一回想，这就是当初他救起那书生的地方。

苗略运功，手指抚过双眼，视线穿透眼前的树林，落在树下半昏迷状态的人身上。

破旧的衣裳，有些泥垢，脚上的鞋子沾满泥土，两腿蜷缩着，指缝里残留着树皮，嘴角还有树叶残渣。书箱放倒在一边，里面的书倒是一点尘埃都没沾上。

还是那忘了初心的书生，苗青霖叹了一口气。这次，自己不会再救他了，任他自生自灭吧。

苗刚准备离开，就听到前面有动静，好像是有人过来了。

等了片刻，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近了书生。苗仔细看了看，那应该是个游方道士，还是肉体凡胎，没有渡劫飞升。道士靠近书生，探了探鼻息，知道人还活着，从药瓶中倒出丹药喂给书生。

没过一会儿，书生醒了。

“我这是……到地府了吗？”书生刚苏醒，还没恢复，眼前灰暗。

“你没死，只是饿晕了，我喂了你一粒丹药，将你救活。”

“谢……谢谢道长。”

苗青霖摇摇头，当初第一次遇到书生，自己和游方道士的做法几乎一模一样，书生的反应也是一模一样，只是后来的事谁都没有想到。

苗青霖推断，游方道士会把书生送到离这里最近的客栈，并且帮他调养身体。

果不其然，游方道士的举动并没有出乎苗的意料。送书生到最近的客栈，资助他吃的用的，还给丹药调理身体。苗青霖当初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苗当初用的是散仙疗养的仙法，书生好的更快。书生好转后就向道士道谢然后就辞别了道士，一人前往京城。

又是十几天的赶路，等书生到达京城，距离考试已经没几天了。

住店，当零工，挑灯夜读，进入考场考试，放榜。毫无意外，书生高中进士，当场跪地，喜极而泣。

周围有人向他道喜，他哭得控制不了表情没有回应，旁人只以为是他受不了这天大的喜讯，只有苗青霖知道，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心理就已经产生变化，有些瞧不起别人。

书生哭够了，起身向身边人致谢，挤出人群回到了客栈。

多日后，书生已经脱下旧衣服，穿上了官衣，进入翰林院。

苗青霖在书生身边观察，此时的书生，高中进士且进入翰林院，因此有了高傲之心，倒也是正常事，也符合正常人的心理。在翰林院里工作学习，此时还怀有一分赤子之心，有大志向，深夜中独自一人时，也会说出不向权贵低头、愿意为百姓做实事的心里话。

出了翰林院，书生上任第一个职务，是县令。此时，就是书生命运的转折点，当初苗青霖救他后，他就是在这里被权利这吞天巨兽震撼，所以向权贵下跪的。

书生还是遇到了牵扯权贵的事，嚣张跋扈的关系户草菅人命，闹到了县衙，并不把身为县令的放在眼里，叫嚣着让书生放了他。

“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是当朝进士又如何，无权无势，连给大人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书生闻言，觉得这人多少有些没脑子，只是将他关了起来，没有轻举妄动，等到权贵来以后，才把他放出来。

关系户依然嚣张，权贵当着书生的面，假装把他训斥了一顿，书生看在眼里。权贵告诉书生，被关系户害死的那户人家已经得了赔偿，不在追究，希望书生也把这案子结了。

书生派人去找那户人家，却发现那户人被尽数杀死，所有邻居都不见了踪影。

知道补偿是什么的书生，有一瞬间被恐惧包围，但而后涌上大脑的，却是对权利的狂热和憧憬。

书生低头了。

自此，书生成了权贵的一条狗，一条新的狗。

权贵回到了京城，关系户离开前，转头看了书生一眼，嘴角的笑意味深长，不止是不屑一顾，还有别的什么。

书生开始为权贵做事，从为权贵收受贿赂，到为权贵走私盐铁，再到草菅人命、制造冤案、残害百姓，不知不觉，书生的身上，已经深深打上权贵的烙印。

游方道士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了书生的恶行，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在书生府邸外说要见书生。

进是进去了，书生一听是当时的救命恩人来了，推掉手里的事情，出来迎接道士。书生让道士坐在主位，道士不肯，书生也就没勉强。刚落座，书生大手一挥，美酒珍馐，金银财宝，数不胜数。

“道长，没有您当初的救济，就没有我今天，这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手下。”

道士摆摆手，说道：“贫道来呢，不是为了钱财，我就是一个游方道士，要那么多金银财宝，手里也握不住，此次前来，就是想来看看你。”

两人客套了几句，眼见时间过得差不多了，书生使了个眼色，屏退左右。

“道长，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

“后生啊，贫道在千里之外，听到了一些传言，对你的描述并不好。”

“呵呵，道长，他们说什么，其实不重要，于我并没有什么影响，做官嘛，总有人说我的坏话。”书生并没有否认他做的事。

“后生啊，当年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为何如今……”话还没说完，就被书生打断。

“道长，我做的任何事，都问心无愧，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坏处啊，旁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不会、也没能力影响到我。”

“如果他们实在话多，还要自找麻烦挡我的路，那我可以大发慈悲，送他们去和以前诋毁我的人，交流，交流。”道士的视角，书生的表情是微笑的，但这微笑竟然看着那么狰狞。

道士静静坐在原位，脸上没有表情，思虑万千。一番思想挣扎后，起身坐在书生身旁，搭腕诊脉。

“道长，我应该没病吧？”

“没有，调理一下即可。”道士从葫芦里倒出一粒丹药，递给书生。

书生接过丹药，正要吃下去，又突然停下，叫进来一个下人，把丹药让他吃了。丹药下肚，下人没过多久就被毒死。

“道长，这又是为什么？嗯？救我命的恩人，现在要杀我？”书生喝一口茶，反问道士，语气没有一点波澜。

“多行不义必自毙，后生，你残害百姓，宁为奸佞鹰犬，做尽恶事，，与其……与其继续为祸人间，还不如我送你一程。”道士越说越颤抖，眼角隐隐有了泪光。

“道长，不要激动嘛。”书生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搀扶着道士坐下，随后起身。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道长吃过饭，就在府上歇息吧。”

书生出了门，对着门外的刀剑出鞘的家仆，扬了扬手。

道士坐在原位，没有任何食欲，正伤心间，家仆们冲了进来。

“你们——”道士刚来得及喊出两个字，一阵白光闪过，人就被带到京城外五百里。

家仆被白光闪瞎了眼，纷纷倒地哀嚎，书生知道后，摇摇头：“随他去吧。”

道士还沉浸在临死前的诸多情绪中，直到苗青霖拍他，他才缓过神来。

“这……这是哪里？你是何人？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把你从他府邸带出来了，其他的，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再回去找他送死，他的命运已经如此，以你的两句劝诫起不了作用的。”

苗青霖和道士就此别过。

和道士在府邸中的谈话，没有对书生造成任何影响。他似乎不会有任何情绪的变化。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书生的官越做越大，品级越来越高，民愤也越来越大。但书生不在乎，权贵也不在乎。

某一刻权贵突然回首，这书生好像比自己更像一条毒蛇，但看到书生低头恭顺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民愤积压太久，各地爆发叛乱，没过多久，叛军就打到了京城，兵临城下。

圣人仓惶出逃，留下权贵拖着叛军。

权贵想派书生带兵出城迎战，却被书生刺死。书生已经成为新的洪水猛兽，自然十分清楚权贵心里想的是什么。

权贵死前，手里的大半权力已经在书生手里，书生代替了权贵。书生派武将出城与叛军决战，没过几个回合，武将被杀，书生也在城门破了以后，死于乱军之中。

书生党羽见大势已去，想要投降，被叛军斩首，京城陷落。

苗青霖的眼前，再度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