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人左手前探，昏黄的灯火挤过黑暗，照亮了前面的路。

面前是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两边是早已因衰老而坍塌的民房。

“还有一天的路程。”提灯人默默计算着时间，心里泛起少许喜悦，这是他引火的最后一站。

等到了这个村庄，他就可以让自己因为数月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短暂的休息。

他没有片刻停留，迈步踏入了小巷中，还有许多人在等他。

地面上乌黑色的石板被他踩得咔咔作响，一直传到好远才渐渐停歇。

路过一间没有屋门的民宅时，提灯人无端的抬起右手，枯木似的手杖如同蜻蜓点水般戳入黑暗，接着他收回手杖继续往前走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让人忍不住怀疑刚才那一幕是否是幻觉。

他又向前走出几步后，刚才的民宅内传来扑通一声，一个人影摔倒在了地上。

这像是惊起鸟群的枪鸣，刹那间十几道人影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扑向提灯人。

提灯人却如同没发现般继续前行，只是他的右手不时地朝周围轻点。

三步之后，所有人影都倒在了地上。

“最近抢火人越来越多了，不太妙。”跨过一个横在小巷的尸体，提灯人在心里自语道。

抢火是重罪，按照法典与提灯人守则，他应该留下活口，确定他们所属的村庄，届时那个村庄将剥夺获取火源的资格，没有火源就意味着灭亡……

他对那些村庄并无怜悯之意，只是……他不想这么做，那些村庄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参与。

世界被黑暗笼罩的第7年，长恒火成为管制品，军队涌入一个个村庄，夺走了所有的火焰。

同年，提灯人出现，他们提着多余的长恒火游走在各个村庄与城市之间，为臣服于王国的土地带去短暂的光明。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对王国感恩戴德，如同崇拜神明般崇拜着给他们带来火焰的国王。

大部分人已经忘记那是他们本就该拥有的光明与温暖。

但总有人还记得，他们拒绝了王国的施舍，一个接一个的从村庄中走出去抢夺提灯人手中的灯火，又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如今超过半数的村庄已经淹没在了黑暗中，就连这里……

提灯人扭头看了看身旁的石碑，这里曾是一座繁华的小城，只不过早早地淹没在了黑暗中。

“好冷。”

提灯人紧了紧身上破旧厚重的长袍，继续向黑暗中走去。……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从瓦砾间中窜出来，一路小跑到提灯人跟前。

它警惕的打量了提灯人几眼，确认对方手里有火光后，又试探性的靠近了一些，见对方没有反应它才再靠前一些。

如此反复几次后，小兽终于凑到了提灯人身前，它小心翼翼的沿着对方宽松的长袍，一路爬到提灯人的肩上，用肩膀蹭了蹭对方脸。

提灯人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温暖，浑浊麻木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柔和，他将提灯置于右手，左手伸进怀中掰下一块干粮递给了小兽。

小兽狼吞虎咽了几口，发出一声好听的低鸣，蹭了蹭提灯人后心满意足的趴在对方肩头。

“上…上个月。”

感受着肩膀上的温度，提灯人嘴唇无声开合，几次后他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了一些有些陌生的字节：

“不，应该是上上个月，对，是47天前，我在一条去往偏僻村庄的路上发现了一片温暖的湖泊，我没有停下但我记住了那里，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再找到它，浸入其中休息片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中间没有停顿，仿佛已经在心里回荡过无数遍。

“24天前我在一间废弃房屋旁捡到一幅画，上面画着有火焰一样鲜艳颜色的花，那让我感觉很温暖，我将它放在了显眼的地方，希望别人也能看到它。”

“18天前我又去了那个地方，可还是没找到他们。”

“10天前……”

提灯人喋喋不休的向肩膀上的观众说着一件又一件发生在旅途上的小事。

他描述干涩而空洞，但他不知疲倦，从瓦砾说到黑夜，从火焰说到人群。

渐渐地，他的声音停了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还可以继续再说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说道：

“还有3个月，我就不用再提灯了。”

“寒潮要来了，许多人会消失在黑暗中。”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