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就派了这些小动物来杀我?这里的老大还真是天真,还是说……真正的老大还在沉睡?现在指挥的不过是个小弟?”
吴绪,现在该被称为“旅行家”,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地“自言自语”,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这些动物都是那个想杀了自己的存在的耳目,他说那么多,不过是为了挑衅那个幕后主使,给这场追杀游戏再加把火,让这一切变得更加盛大,热闹。
因为他喜欢热闹。
而后面紧追不舍的“小动物”有成人胳膊粗的水蚺,巨大的鳄鱼和多到让人头皮发麻且致命的昆虫等等。
这个男人明明在逃跑,神色却像是在晨跑一样放松甚至裹挟着些不屑,仿佛在对着那些被他耍的团团转的小动物们说嘿,这就不行了吗?
尽管他的体力并不出众,就如他的外表:一个瘦弱得像大病初愈,皮肤白皙得像吸血鬼一样,样貌模糊的成年男性。
但通过一些对环境的利用技巧和对身体的精确控制,那些紧追不舍的“小动物”们就是碰不到他的一分一毫。
没错,他非常擅长逃跑,对此,他一直心得颇多。任何人,在被追杀了几百上千次,以及在各种环境地形下拼命逃亡后,也能成为跑酷大师。
现在,作为“旅行家”的他已经不再把逃亡作为目的了,而这更像是一种为美食提味的调味料,或是一种对其他生命的戏弄,他的游戏。
总之,旅行家在等待,在等待一场演出谢幕的机会,他希望这次的“追杀者”能给他一个惊喜,一份极致的痛苦,或是一次精彩的谢幕……
但是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小动物们,顺手做了个国际和善的手势给它们加加油。
然后浮夸地表演着,失望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逃跑。
旅行家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等得有些烦了,如果追杀者再不能满足他,给他一个终结,他想着这次或许可以尝试自己动手来给对方终结。
至于那位神秘的地域领主,到时候肯定就会醒了吧?想必这会更有趣。
不过他还是止住了自己的思绪,直觉自己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因为没有人会来阻止自己。
……
“这边。”
雨林的另一边,一支冒险小队正谨慎地行进着。
小队长看了一眼手里的指南针,但它却没有指针,如果翻过来,还能看到一些类似鳞片和羽毛的纹路被雕刻在背面,精美地像是收藏品而不应该被拿来使用。
小队长像是能在指南针上看出什么一样,凝视着指南针空挡的表盘内,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指了个方向,让小队继续有条不紊地向着这个方向走去。
潮湿和闷热正无时无刻地侵蚀着他们的精神。但更摧残着他们精神的是诡异的寂静——鸟叫,虫鸣,这些本该在雨林中活跃的声音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
他们并没有因为一路上没有遇到袭击与意外而感到轻松,反而是把这当作暴风雨前的宁静,谨慎地扫视四周。
这是支在公会里小有名气的精英小队,而谨慎,则是成为精英的必备条件,留着命在比什么都重要。
但一直紧绷着精神,一边内耗一边行进也不是长久之计。
久而久之,他们心底里甚至隐隐希望能看见点什么怪物或野兽出现,因为看得见、揍得着的怪物总胜过这种令人窒息的未知与死寂。
“我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声音响起。
本就精神紧绷的其他人立马举武器,用择人而噬的目光四周扫视,大家都压抑了太久了,无声的恐惧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这支小队的队长,一个脸上带疤但眼含精芒的壮汉,提着拳头上去给了那个出声的人后脑勺一拳:“没事瞎喊什么!”
其他队员也用择人而噬目光转向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像是在说没有怪物就揍你好了。
“没、没有,那边好像有人。”那名队员捂着头,委屈地低声解释,并用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嗯?”小队队长眯着眼,顺着那名队员指的方向看去。
雨林的能见度很低,但以队长的出色眼力,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瘦削苍白的背影。
但就这仅仅一眼,就让他产生出了某种从未有过且几乎无法克制的想法——不惜一切代价毁灭眼前那道苍白瘦弱的背影。
“队长?看见了吗?”
副队长小心地在旁询问让他恢复了正常,他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有了冷汗。
“望远镜给我,快。”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表情凝重地向副队长伸手,但并没有下令接近。
因为他隐隐感觉,雨林的诡异可能与那道背影的主人有关。冒险家是会靠直觉保命的职业,他的直觉也救了他很多次。
从副队长那拿来望远镜,他深呼吸,再次用望远镜看向远处后,队长眼皮一跳,马上又放下望远镜,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队长?怎么了?”刚刚报告发现人影的那个队员小心翼翼地问。
队长并没有搭理他,揉了揉眼睛,再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只是这次放下望远镜的速度要快很多。
“全员后退!远离那里!”队长异常表情凝重地喊出这道命令,没有做解释,队员们尽管不理解队长为什么这么做,但日积月累的默契与信任,还是让他们第一时间保持队形稳步后退。
队长一边组织小队后撤,一边暗暗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道瘦削的身影的对面是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神庙守卫石像,和石像比起来,那瘦削的身影就像蚂蚁一般渺小。
他知道那些石像,据说在雨林中神庙周围的那些石像都是“神”的仆人,为了守护这里安宁而存在。他曾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一次也没见这些耸立在神庙旁的石像动过,所以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
尽管石像的攻击看起来缓慢笨拙,但过于巨大的身躯让攻击看起来有种天要塌下来的压迫感。
小队队长可以肯定,如果是自己的话,拼尽全力奔逃的速度并不会改变自己会死亡的结局,何况是那瘦削身影的主人?
旅行家此时很兴奋,他并不打算跑,甚至尝试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地勾起嘴角,带着招牌的嘲讽似的微笑看着那遮蔽天空的巨手,好像是在耐心等待石像来攻击自己一般,伸出双手去拥抱死亡。
这场面在小队队长眼里显得荒诞,离奇,疯狂,简直像是一场戏剧,但舞台却是与之格格不入的雨林,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了种想继续看下去的冲动。
最后他还是按耐住自己的好奇与其他情感,下命令撤退。尽管那时的队长透过望远镜只能看到旅行家的背影,但他有种直觉——那个人在笑。
小队队长晃了晃脑袋,把这荒诞不经的想法驱离,专心带领小队队员加快步伐撤退。
“轰隆……”仿佛地震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整个雨林都因此震动,他们惊愕地看向身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像劫后余生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那名队长默默地在心底自语:
“结束了……”
这位冷血的宝藏猎人,突然有了一种回去将对方尸骨带走安葬的念头。
雨林,又恢复了热闹与喧嚣,而刚刚的寂静好像只是他们目睹的一场梦境。
……
A市,某小区,吴绪从沙发上猛地弹坐而起,骂了一句:“艹!真特么疼!”
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揉了揉身上僵硬的肌肉,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然后顶着一头乱毛和永远消不掉的黑眼圈,完整地做完了第九套广播体操,活络活络筋骨。
一整套“康复训练”做完后,又随手给自己整了一杯咖啡,慵懒地瘫回沙发上,像失足少年一样,表情麻木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不时端着咖啡抿一口,一系列动作熟练地让人心疼。
睡觉醒来后对着天花板发呆已经是他持续了十一年的习惯,同样的,这真实的噩梦也陪伴了他十一年,从他小学时生了一场大病莫名痊愈后。
有时候他也会想,还不如当时就直接病死在床上,至少走的体面。
过了大约十分钟后,吴绪打了个哈切,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咖啡豪迈地一口闷,起身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
突然,他对着镜子里刚洗完脸,精神不少的自己来了一场即兴演出,语气大概是五分夸张,三分怨怼,两分欲哭无泪:
“旅行家!你糊涂啊!为什么不躲开啊,你可以做的到吧?不想躲也象征性跑两步,嗯至少让画面看起来像雨林逃亡而不是死法大全……”
显然是在抱怨刚刚的噩梦。
不知何时,他有意将现实的自己,和梦里行为异常的自己区分开了。他把在梦里的自己戏称为“旅行家”,这也是他有机会跟其他梦里的角色对话时报的称号。
不过有别于人格分裂,他一直都是他自己,旅行家说到底只是类似一种“状态”。
简单来说,人活在世上思维与行为总会习惯去克制,不该有的想法,不能做的事,禁忌,道德,规则,法律,而旅行家则完全不受这些所限制。
这也是他区分自己的原因,梦就是梦,不能与现实混淆。
吴绪梦中的场景往往是各种各样陌生的地方,然后莫名奇妙被各种各样的生物杀死。这时,他总有一种自己是世界之敌的感觉,所见之处的生物都会来追杀自己。而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躲不过,逃也逃不掉。
而且在梦里死亡带来痛感会百分百传给他,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感叹自己真是太能坚持了,要是搁别人一直做这种噩梦早疯了吧。
他也尝试过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给出很多治疗方法,什么熏香啊,冥想啊,各种各样的药物啊,最后连催眠都用上了,可就是没什么效果。
到最后吴绪听说他的主治医生受不了,去隔壁找同事给自己看看了。
而噩梦该有还是有,总不能让他不再睡觉吧?好在他的痛感只在梦里,清醒的一瞬就没有了,而且没有别的严重症状。
他的好兄弟何正还调侃过他:
“要不干脆把你这个噩梦从源头解决,没有你这个源头,也就不会有噩梦了!”
“您可真是个小天才!”
然后被他另一个好兄弟冷白黑着脸揍了一顿。
总之,这噩梦治到最后,他这个患者都懒得再去了,旁人也无法理解他的痛苦,看他还活崩乱跳的没啥事,也就不劝了。
但他唯二的好兄弟们依旧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默默地替他联系了很多有名精神科医生。
吴绪怀疑他们俩偷偷背着自己被富豪认领回去当继承人了,因为他在那些预约的医生里,见到海外被登上过杂志封面的名医。
那俩人平时跟死对头似的,合伙把吴绪绑进精神科的时候默契地令他大为震惊:“说,你们俩是不是合伙拐卖过人口啊?”
而继续这么折腾着也依旧没用,但在兄弟们热心陪伴的日子里,他慢慢习惯了噩梦的存在。
当然,在梦里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死亡的痛苦是习惯不了的,要真习惯了这个,他估计也就真疯了。所以出于对疼痛的恐惧,他经常强撑着着好几天不睡,并大量用咖啡提神,直到自己昏过去。
所以……
吴绪洗漱完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但倾倒在地板上的是白净的月光——睡眠不规律也让他醒来的时间同样随机。
他之前还因为一时兴起专门统计过,一觉醒来拉开窗帘时,月光出现的概率比日光要低,所以今天的月光还算稀罕景色。
他看着外面洁白圆润的月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今晚月色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