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方靳羽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带着铁骑踏碎我的故国。

他班师回朝抱着我说对不起，可他不知道的是，大渝嫁过来的那位小公主已经死在了梁国的诏狱里。

方靳羽，我再也不是我自己了。

我爱的是十七岁的方靳羽，而不是大梁国的太子殿下。

正文

我伏在窗户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株红梅十一月就开的又红又艳，上京城这个地方，连花都开的不合时宜。芜月兴冲冲的看着我说，有个云游的道士腰里别着支寒梅说天相不吉，宫城内恐生变故。

她总是喜欢搜罗这些府外的言语来给我解闷，又说我不能日日把自己困在屋头，得需出去走走，见一见阳光才好。

我实在懒得动弹，上京城的风物这些年里我已见过不少，什么变脸吐火的杂耍，顶顶有名气的赵记馅饼，还有百试百灵的国寺灵源寺。初来时我什么都觉得无比新奇，可是现下，他们还不如城东头新出的话本子吸引人。

芜月不知道，上京城于我而言，不是什么物华天宝的钟灵毓秀之地，乃是一座牢笼，恐怕要把我一辈子都囚困在其中。

她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厉害，只好打发她出门替我买二两聚福楼的小酒来，那里的酒烈的厉害，喝的多了居然能品出几分我们大渝纯酿从前的味道来。

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给我，说是太子殿下求娶了云府三小姐云昭入府做他的侧妃。确实是个大消息，倘若消息里头的云府三小姐不是我，我能听的更欢喜。

方靳羽，这辈子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芜月喜忧参半的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说太子殿下是大梁国数一数二的男子，我能做了他的侧妃，也算是有个还不错的归宿，又说我若是不想嫁便早早知会云老将军，好让他替我早做打算。

我看着芜月的神色心里只觉得可笑，她不知道方靳羽是要让我顶着梁人的身份嫁给他，是要把我困在他身边，要让我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可我如今这个情状，除了任由方靳羽摆布，还能怎么办呢，我逃不开更躲不掉。

我轻叹口气让芜月出去，她是我进府后新换来的丫头，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云老将军和方靳羽的关系。

太子娶侧妃的礼数简单至极，我在云府度过最后一个新年后，就穿着芜月绣好的婚服，一乘轿辇从侧门入了东宫。方靳羽似乎很高兴，他在东宫摆了很大的酒席，夜里他喝的烂醉来我房里，隔着红色的盖头，我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近。

他掀开隔着我和他的那一方红布，眉眼灼灼的看着我说，“昭昭，你又是我的妻子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只觉得可笑，神色冷凝的看着他，眼里的恨意一丁点都没有掩饰，“方靳羽，你还记得我到底是谁吗？”

他大约被我问的一惊，身形有些恍惚，好容易才又稳住心神，“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昭昭原是大渝国的阿奈公主。”

我笑的讽刺又凄凉，方靳羽，原来你统统都记得啊。

他突然又沉默了下来，不知是在歉疚还是在酝酿接下来要说给我的话语，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我想起从前喜婆说花烛燃的越久，夫妇二人越能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可我不想再同方靳羽有什么以后了。

寂然良久，他终于叹口气，“昭昭，我实在是个自私的人。”他坐在地上扶着我的膝盖，浑身上下都是浓郁的酒气，“我知道你为了你的母妃为了大渝百姓能活得安稳就一定会嫁给我，也知道你其实很恨我。”

他说的没错，为了我的母妃和大渝从前的百姓，我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不得不按照爱他的安排，嫁进东宫成为他的侧妃。

我缓了缓神，语气平静又谦卑，“太子殿下，妾服侍您安歇吧。”

方靳羽的表情变了又变，比上京城的杂耍还要精彩，他用力握着我的手腕，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你叫我什么？”他咬牙切齿的问我。

我自顾自揭了盖头看着他，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说，“太子殿下，该安歇了。”

他好像一下子精疲力尽了，拽着我的手也突然松开，整个人退后几步瘫坐在地上，颓丧着眉眼，“昭昭，我情愿你恨我。”

他走的狼狈又匆忙，只留给我一个仓促的背影。

偌大的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外头冷风吹的呼呼响，我闷着头给自己灌了几口酒下去，醉意上头，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六年前的方靳羽。

我是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方靳羽，他穿着中原的衣服行着中原的礼数，和我们大渝国的草原雄鹰显得格格不入。他丰神如玉的站在大殿上说着我听不大懂的中原话，我就躲在大殿的柱子后面看着他和父王侃侃而谈。他穿着墨色衣衫，长发被支簪子高高束起，温润如玉的站在那里，任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不愧是中原孕育出来的妙人。

再见到他时，我正捉着小红的蛇脑袋同它训话，方靳羽打树后走来，眼里带着笑意问我在做什么。

斑斑点点的日光打在他身上实在好看的紧，我不由自主的把小红拿给他看，“她偷吃了阿娘养的兔子。”他大约是有点怕蛇，不受控制的退后两步，又撑出一个尴尬的笑来，“你这小蛇听的懂你的话么？”我狠狠的点头，他便也狠狠的笑，说我实在是个有趣的人。这话倒是说的不错，我大渝儿女千千万，都是个顶个的有趣。

我这个人有个极大的不好之处就是听不得旁人夸我，他一说我有趣，我便想带着他去做些更有趣的事情来。所以后来我带着他去看北疆的烈马，去看大漠尽头的落日，去塞羌河里头摸鱼，趁夜色带着他去看石窟里的壁画，给他讲我们大渝国世世代代信奉的神明萨仁。我在萨仁神殿里许愿说护佑我大渝百姓安居乐业，阿爹阿娘岁岁安康，可方靳羽不说话，只是神色庄严肃穆的对着佛像拜了又拜。我问他许的是什么愿望，他却只是眉眼带笑的看着我说，日后再同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