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可今年的暑气却像是黏在了北方这片土地上,迟迟不肯散去。李家坳更是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一丝风也无,只有知了在蔫头耷脑的老槐树上拼死命地叫着。
李家的院子,此刻比天气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停在院子正当间,底下垫着两条长凳。老太太张桂英穿着簇新的藏蓝色寿衣,直挺挺地躺在里面。她是前天夜里没的,没病没灾,睡过去的,算是喜丧。可这“喜”字,眼下在李家院子里,却寻不见半分痕迹。
灵棚搭了起来,白惨惨的布幔子垂着,香烛纸钱的味道混着暑气的燥热,形成一种黏腻又压抑的气息。儿子李建军和几个本家兄弟守在灵前,脸色晦暗。儿媳王秀芬则远远地靠在院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没什么悲戚,倒像是松了口气,又或是积年的怨气还没找到出口。
最不对劲的是老太太躺的那口棺材。按规矩,停灵期间,棺材盖是不能完全合上的,要留条缝,据说是为了让亡魂出入方便。可李建军不知听了谁的劝,或是自己心里头发毛,那棺材盖竟严丝合缝地盖着,只用几根大铁钉虚虚地钉着,仿佛怕里面的什么东西跑出来。
几个来帮忙的老太太围着棺材转悠,窃窃私语。
“瞧这钉的……不合规矩啊……”
“建军也是怕吧,你们没听说?前儿个晚上,小娟那孩子……”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一个小姑娘。
那是老太太的孙女,李建军和王秀芬的女儿,小娟。才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孝服,小脸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像是吓坏了,又像是魂儿还没找回来。她的脖颈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道清晰的、青紫色的指痕。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
老太太刚咽气,院子里乱哄哄的。王秀芬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瞅着院子里为烧纸钱而点燃的火堆,火苗窜起老高,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她几步冲过去,竟伸手指着那跳跃的火焰,声音尖利地嚷了起来:“死老婆子!你可死了!你可算死了!让你磋磨我!让你偏心!到了下头也别安生……”
旁边劝架的人拉都拉不住。按照这地方的古老忌讳,烧纸送亡魂的时候,最忌讳用手指火堆,更忌讳说死者的坏话,怕引来不好的东西,或是冲撞了亡魂,使其不得安宁。
就在王秀芬骂得最起劲的时候,她女儿小娟背着书包放学回来了。小姑娘刚迈进院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习惯性地先往奶奶停灵的地方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出了大事。
院子里的人后来都说,当时就听见那黑棺材里“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重撞了一下。紧接着,那虚掩着的棺材盖猛地被震开一条更大的缝隙,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快如闪电般伸了出来,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刚好走到棺材旁的小娟的脖子!
小娟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小脸瞬间憋得紫胀,眼睛惊恐地圆睁着。
所有人都吓傻了,呆立当场。
还是李建军最先反应过来,吼叫着冲上去,和几个胆大的亲戚一起,死命去掰那只手。那手冰冷僵硬得像铁钳,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小娟解救出来。小姑娘当时就软倒在地,晕了过去,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指痕,过了许久才慢慢显现。
而棺材里,老太太张桂英的尸体,在被众人慌乱中按回去时,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原本闭合的双眼,竟然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活气,只有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怨毒。
从那以后,李建军就坚持要把棺材盖钉死。院子里的气氛,也从单纯的悲伤,彻底转向了无法言说的诡异和恐惧。
***
出殡的时辰定在晌午,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想必也是请来的阴阳先生有意为之。
拾棺的八个壮劳力都是本家亲戚,一个个膀大腰圆,可起棺时,八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那棺材沉得异乎寻常,像是里面灌满了铅水,压得杠子“嘎吱嘎吱”作响,抬棺的汉子们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队伍磨磨蹭蹭地出了院子,沿着村中那条土路往坟山方向走。唢呐匠吹着悲悲切切的调子,但在那过分沉重的寂静和一道道探究、恐惧的目光中,这乐声也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撒纸钱的走得离棺材远远的,一把把圆形的纸钱抛向空中,飘飘摇摇落下,像一场仓促的雪。
王秀芬作为儿媳,按礼得走在队伍前头。她穿着一身宽大的孝服,头上罩着白布,看不清表情。只是那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是被两个本家妇女半搀半架着往前走。偶尔有风吹过,掀起她头上的白布一角,能瞥见她惨白的脸上,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李建军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棺材前面,腰背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队伍刚出村子不远,走在最前面的引路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棺材头部,靠近李建军母亲头部的位置,那厚重的黑漆棺木上,竟毫无征兆地冒起了一缕青烟!
起初很淡,混在扬起的尘土和纸灰里,并不显眼。但紧接着,那青烟迅速变浓,转成了黑色,并且,一股明显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着……着火了?!”有人失声喊道。
队伍一下子乱了套。抬棺的汉子们再也撑不住,“哐当”一声巨响,将棺材重重地放在了地上,震起一片烟尘。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惊恐地看着那棺材。
火,是真的着起来了。
不是从外面引燃的,那火苗,竟是从棺材的接缝处,从那些钉棺材的铁钉缝隙里钻出来的!幽蓝泛着惨绿的火焰,像是地府里的鬼火,悄无声息地舔舐着漆黑的棺木,发出一种轻微的、类似油脂燃烧的“滋滋”声。
“快!快救火!”李建军魂飞魄散,扔了遗像就要扑上去。
“不能用水!”旁边一个年纪最大的拾棺人猛地拉住他,声音发颤,“这……这火邪性!是阴火!”
话音未落,那火焰猛地一窜,竟然直接引燃了棺材里面!透过棺盖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已然是一片火光!
寿衣!老太太身上那件藏蓝色的寿衣,烧得最快,最旺!火焰不再是幽蓝,而是变成了刺目的亮黄色,疯狂地舞动。
就在这片混乱和极致的恐惧中,一个声音,突兀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从火焰外部传来的,那声音……那声音仿佛就是从燃烧的棺材内部,从那一捧诡异的烈焰核心,幽幽地飘出来的。
是一个老头的哭声。
悲切,苍老,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在断断续续地诉说:
“呜……呜……桂英啊……你……你穿错了……你穿的是我的……我的寿衣啊……”
是我爷爷的声音!是我那死了快十年的爷爷李老栓的声音!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胆子小的已经尖叫着向后跌退,不少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李建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想起来,母亲身上那件藏蓝色寿衣,料子、款式,确实和十年前给父亲准备的那套一模一样!当时匆忙之间,难道是……拿错了?!
王秀芬在听到那哭声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尖叫一声“鬼啊!”,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被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
现场彻底失去了控制。唢呐停了,哭丧的忘了哭,所有人都被这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攫住了心神。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刚刚悠悠转醒的王秀芬,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搀扶的人。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球凸出,布满血丝,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口还在燃烧的棺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快看!快看婆婆的眼睛——棺材缝里!!”
这一声尖叫,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几乎是下意识的,围着棺材的所有人,无论是吓瘫的,还是惊退的,都在那一刻,齐刷刷地、不受控制地,朝着王秀芬手指的方向——那棺材头部因为燃烧而裂开的一道缝隙,低头看了过去!
我也在其中。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目光穿过那道黑黢黢的缝隙,穿过内部跳跃舞动的火焰,艰难地投向里面。
火光映照下,老太太张桂英那张被火焰燎烤得有些扭曲变形的脸,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果然是睁着的!
不是因为火焰灼烧导致的眼皮卷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睁开!浑浊的眼珠子被火光照着,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里面空洞洞的,又像是蕴藏着无尽的冰冷和怨毒。她就那么“看”着外面,看着这群惊慌失措的子孙。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浑身汗毛倒竖。
视线像是被那双眼睛黏住了,无法移开。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僵硬的、被恐惧冻结的凝视中,我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顺着那燃烧的寿衣往下移。
火焰在腿部燃烧得稍微弱一些,能看清寿衣下摆和脚部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了。
看到了那只从寿衣裙摆下露出来的、干瘦的、布满褶皱的脚。
以及,系在老太太左脚大拇指上的那样东西——
一根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但在此刻却鲜艳得刺眼的……头绳。
那种小女孩最常用的,最普通的,用红色毛线编织成的头绳。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那根头绳……我认得!
那是妹妹小芳的!
是她失踪那天,早上我亲手给她扎在辫子上的,那根她最喜欢的、带着一个小小铃铛的红头绳!
小芳,我那才八岁的妹妹,半个月前,就在村口玩,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全村人找了几天几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奶奶当时还跟着着急上火,嘴里不住念叨。
可现在……这根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头绳,怎么会……怎么会系在了已经死去、穿着爷爷寿衣、棺材正燃着诡异火焰的奶奶的脚趾上?!
奶奶的脚趾,枯瘦,指甲灰黄。
那根红头绳,系得紧紧的,打着一个死结。在周遭跳跃的、不祥的火焰映衬下,那抹红色,红得惊心,红得妖异,像一滴凝固的血,更像一只充满嘲弄和恶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燃烧的滋滋声,远处隐约的啜泣,风吹过田野的呜咽,还有那仿佛依旧回荡在火焰深处的、爷爷悲戚的哭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模糊而不真切。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在火焰后睁着的、冰冷的眼睛,和系在干瘦脚趾上那抹刺目的红。
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和往日的片段疯狂闪现、交织——奶奶生前对母亲王秀芬的种种不满,母亲背后咬牙切齿的咒骂,妹妹小芳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失踪那天早上阳光下跳跃的红头绳,奶奶死时那据说安详实则透着一丝诡异的姿态,母亲指着火堆那歇斯底里的诅咒,妹妹被掐住脖子时惊恐圆睁的眼睛,棺材里那只冰冷如铁钳的手……
还有此刻,这燃烧的棺材,爷爷的哭声,穿错的寿衣,睁开的双眼,以及这根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属于失踪妹妹的红头绳!
这一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奶奶的鬼魂作祟?是因为母亲触犯了禁忌引来的报复?妹妹的失踪和奶奶有关?还是……还是有什么更黑暗、更无法想象的东西,早就潜伏在这个家里,潜伏在奶奶那看似平常的躯壳之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根系在死去奶奶脚趾上的红头绳,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和认知的锁孔,瞬间扭断了一切固有的链条,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深渊和冰冷真相的大门。
那扇门后,是我无法承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属于我们李家的,血淋淋的、带着火焰灼烧和尸骸冰冷的事实。
棺材还在烧。
火焰舔舐着棺木,发出噼啪的轻响,那幽蓝混着惨绿的火光,映得周围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如同鬼魅。
爷爷的哭声,似乎还在空气里低低地盘旋,不肯散去。
而我,僵立在原地,目光无法从那只脚,从那根红头绳上移开半分。
出殡的队伍,早已名存实亡。
这场葬礼,注定无法抵达坟山了。
正所谓:
寿衣燃作幽冥火,亡者哭音穿棺椁。莫道积怨无人见,红绳系趾证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