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万字| 连载| 2025-06-30 10:00 更新
百年前樱花国进行的病毒实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吞噬进化的病毒撕裂人类文明,枪炮在变异体面前沦为废铁。绝望之际,富士山以灭世之姿咆哮,两极翻转,冰川哀鸣,洪水与地震将残存的陆地切割成孤岛。人类龟缩于摇摇欲坠的隔离区,苟延残喘。
希望的微光,竟源自那场灾难的源头——一份未完成的病毒血清。它让孩童在十岁时觉醒一种异能,成为对抗怪物的火种。而顾生,作为隐秘项目的生还者,却拥有颠覆一切的力量:绝对免疫,万物难伤!神之手,十指可窃取、封存十种至强异能!
隔离区内,暗流涌动,权力与阴谋交织;隔离区外,吞噬一切的恐怖无声蔓延。当人类最后的堡垒也濒临崩塌,顾生,这个行走的“人形兵器”,将用他免疫伤害的身躯和蕴藏无限可能的神之手,撕开黑暗,踏着尸山血海,问鼎那染血的——世界最强!
灯光从实验室顶棚均匀洒下,照亮了这片冰冷的无菌空间。
一排排胶囊舱边上的仪器显示着各种编号和数据:Rain#2、Rain#16、Rain#22……一直到Rain#27。舱内柔和的浅蓝色光照在他们安静的小脸上,如果不是呼吸时的微弱起伏,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精致的人偶。
“顾老师,16号的数据……有点特别。”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盯着面前的屏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的神经耐受阈值,还有细胞活性恢复曲线……都维持在非常稳定的高水平,损耗远低于其他实验体!”
被称为顾老师的女性研究员——顾清芸,大约三十岁年纪,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她闻言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显示16号数据的屏幕上,镜片后的眼神疲惫而麻木。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没什么起伏:“数据好看而已。在‘能力’没有显现之前,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
她的话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研究员沉默地移开了视线。实验室里一时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以及防护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胶囊舱的舱门随着一声轻微的气压释放声滑开。16号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继续躺着,或者茫然地坐起,而是先探出半个脑袋,乌黑的眼睛像两颗沉静的玻璃珠,谨慎地打量着外面。
大人们穿着臃肿的白色全身防护服,面罩玻璃后是模糊而麻木的脸。他们像设定好程序的幽灵,在各式仪器和胶囊舱之间无声穿梭,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注射、采样、记录、观察。他们从不与孩子们对视,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仿佛那些胶囊舱里躺着的,只是会呼吸的实验材料。
16号爬出舱门,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光滑的金属地板上。他走到一旁属于他的小区域——一块不到两平米、铺着软垫的地面,拿起放在那里的几支蜡笔和一张白纸,盘腿坐下。他开始画画,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的是一个又一个椭圆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胶囊舱。
这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是Rain#2,一个小女孩。她好奇地看着16号的画,突然伸出小手,一把将画纸抢了过去。16号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盯着2号,嘴唇抿得紧紧的。
2号却像是没看到他的不满,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笑嘻嘻地在那些椭圆形的“胶囊舱”上涂起颜色来。一个涂成红色,一个涂成蓝色,又一个涂上歪歪扭扭的绿色条纹……她涂得很专注,也很开心,嘴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咿呀声,这是他们这些孩子之间极少发出的声音。
涂了好几个之后,她似乎满意了,把画纸递还给16号,大眼睛弯成了月牙。16号看着被涂得花花绿绿的画,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在那些彩色的胶囊舱旁边,认真画了两个手拉手的、简笔的白色小人。画完,他抬头看向2号。
2号看看画,又看看16号,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16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实验室很大,除了他们六个“Rain”系列,偶尔也能看到其他编号的孩子,比如“Frost#”或者“Wind#”。他们穿着同样的白色连体服,被不同的研究员带领,出现在不同的区域。16号观察力很敏锐,他渐渐发现,那些其他系列的孩子,常常在某一天被送入更深处的睡眠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只有他们六个“Rain#”,日复一日,始终留在这个巨大的、纯白色的囚笼里。这种“留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16号小小的心里还没有明确的概念。
22号是个比16号看起来更瘦小一点的男孩,头发有些天然卷,眼神时常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他独自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16号拿着他之前那幅涂了色的胶囊舱画,慢慢挪到22号旁边,把画递到他眼前。
22号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慢慢抬起眼睛看向画。他看着那些彩色的椭圆和旁边的两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细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画上那个蓝色胶囊舱。他抬头看看16号,又看看画,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近似于“啊”的音节。
16号把画往他手里塞了塞。22号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只是这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怀里的画。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抬眼看了看16号,见16号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并没有其他动作,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远处突然传来响动。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不知为何,猛地推倒了另一个。被推倒的孩子坐在地上,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哭声。这哭声像是一根引线,迅速点燃了实验室里压抑的气氛。其他孩子仿佛被传染了恐惧,一个接一个地停下动作,加入到哭嚎的行列中。稚嫩的、充满无助和惊恐的哭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但奇怪的是,这哭声并没有持续太久。渐渐地,声音变小了,弱了下去。越来越多的孩子像是耗尽了力气,哭声变成了抽噎,然后身体一软,直接躺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陷入了沉睡。
白色防护服们对此似乎司空见惯。他们走上前,动作并不粗暴,但也绝无温情,像搬运物品一样,将那些“睡着”的孩子抱起,走向墙壁——那里嵌着一排排银色的、更小型的胶囊,那是“深度调节睡眠舱”。孩子们被放入其中,舱门关闭,指示灯亮起。
过了一段时间,舱门再次打开。爬出来的孩子们脸上会短暂地出现一种奇异的光彩,眼睛比平时明亮,动作也显得轻快一些,甚至会有片刻好奇地东张西望。但这种状态犹如昙花一现,很快,那光彩就从他们眼中褪去,恢复成平常那种缺乏生气、病恹恹的麻木模样。16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抱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那一天,与往常并无不同。一个身材高大、防护服上名牌写着“刘仕杰”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正端着记录板,快步穿过实验室中央区域。他的步伐有些匆忙,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并没有留意周围。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决心,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一只小手用尽全力,紧紧攥住了刘仕杰防护服一侧的衣襟,布料在小小的指关节下绷紧。
刘仕杰猝不及防,差点被带得一个踉跄。他惊讶地低头。
只见16号仰着小脸,面罩玻璃后那双总是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乌黑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然后,一个清晰得不可思议、带着稚嫩童音,却字正腔圆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实验室恒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爸……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所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无论正在做什么,全都僵在了原地。拿针筒的,操作仪器的,记录数据的……动作全部停滞。一道道惊愕万分的目光,透过各自的面罩玻璃,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紧紧抓着刘仕杰衣襟的小小身影上。实验室里落针可闻,连仪器的嗡鸣似乎都减弱了。
没人教过这些孩子说话。实验室的规程里没有这一项。其他Rain#的孩子,最多只会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16号……他怎么会?
刘仕杰面罩下的眼睛瞪大了,震惊之下,他甚至忘了反应。
16号却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某种确认,或者说,他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继续。他的目光急急地在周围那些僵住的白色身影中搜寻,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很快,他的视线锁定了一个身影——顾清芸。她正站在不远处一台设备旁,手里还拿着一份报告,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立。
16号松开了刘仕杰的衣襟,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顾清芸跑去。他的步伐还不稳,但方向明确。跑到顾清芸腿边,他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她穿着防护服的腿,仰起头,声音比刚才那一声更加清晰,也更加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
“妈……妈。”
顾清芸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手中的报告飘然落地。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下一秒,她猛地蹲下身,动作甚至有些粗鲁,隔着那层厚厚的、冰冷的防护服,一把将16号——这个称呼她为“妈妈”的孩子——紧紧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压抑的、闷闷的哭声从面罩下传出来,又被阻隔得模糊不清,但那其中的悲痛、压抑、以及某种骤然决堤的情感,却清晰地传递开来。
一个站在稍远处的年轻研究员如梦初醒,他快步走近,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公式化的冷静,试图提醒:“顾姐……顾老师!冷静点!不能……不能这样!我们有纪律!这些只是……实验体。而且,您知道的,‘Rain’之前,我们已经失败了七次,‘Frost’和‘Wind’也……”
“失败”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周围其他研究员的眼神迅速从惊愕转为更深的冷漠和警惕,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这里,“失败”不仅意味着项目挫折,更代表着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清除”。情感投入,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也是最危险的导火索。
顾清芸的哭声戛然而止,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刘仕杰也走了过来,他蹲在顾清芸和16号旁边,宽大的手掌抬起,似乎想拍拍孩子的头,却又停在半空,隔着面罩,眼神复杂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有些东西,一旦被意外的火星点燃,就再也无法回到冰冷的沉睡。
自那天起,顾清芸和刘仕杰身上某些部分似乎死灰复燃了。他们面罩下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统一的、空洞的麻木。他们会利用监控的死角,或者短暂的、无人特别关注的间隙,避开其他同事那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偷偷蹲在孩子们面前。
“今天……想听什么故事?”顾清芸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有些闷,但她努力让语调变得柔和。孩子们——不仅是16号和2号,连总是怯生生的22号,还有其他几个,都会立刻围拢过来,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光彩,那是纯粹的好奇与期待。
刘仕杰不太会讲故事,但他会笨拙地模仿故事里提到的怪兽吼叫,或者夸张地做出害怕的样子,常常逗得孩子们捂住嘴,发出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咯咯”笑声。那一刻,冰冷的金属墙壁仿佛暂时退远了,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顾清芸不仅偷偷教他们辨认一些简单的图形和字符,纠正他们的发音(虽然进展缓慢且必须极其隐秘),还会从自己防护服内层特制的、不起眼的夹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些东西——通常是经过严格消毒处理、色彩鲜艳的塑料小环、几何积木,或者用无菌材料简单折叠的小动物。她总是飞快地塞进某个孩子惊喜摊开的小手里,然后竖起手指在面罩前,做一个“嘘”的手势。孩子们会立刻紧紧攥住那小玩具,宝贝似的藏起来,重重点头,大眼睛里满是兴奋和默契。
这种隐秘的互动,虽然短暂且冒险,却像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孩子们干涸的情感世界。16号学得最快。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包括那些研究员。他注意到,除了“爸爸妈妈”,还有一个研究员有些不同。
那人个子比刘仕杰矮小不少,防护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走路时习惯微微低着头。他的名牌上写着“张明远”,其他研究员们叫他“老张”。他不像其他大多数研究员那样彻底麻木,反而……眼神时常闪烁,总是在不经意地、偷偷观察他们这群孩子,尤其是当顾清芸和刘仕杰难得地与他们互动时。他的目光让顾生觉得很不舒服,像是有冰冷滑腻的东西爬过皮肤,又像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虫子,无声地窥伺着。有一次,顾生甚至捕捉到,当刘仕杰把22号举高,逗得22号罕见地笑出声时,那个“老张”正躲在远处的仪器后面,眼神不是冷漠,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纠结,甚至有一丝痛苦一闪而过。顾生想告诉“妈妈”,但当他再看过去时,老张已经迅速移开了目光,恢复了那副低头忙碌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顾生抿了抿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天,顾生指着自己胸口“Rain#16”的标签,又指指顾清芸和刘仕杰防护服上的名牌,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为什么……我叫16……妈妈,叫顾清芸……爸爸,叫刘仕杰?我们……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正在偷偷给他们看一张风景图片的顾清芸愣住了。刘仕杰却凑了过来,隔着面罩,努力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试图冲淡这问题带来的沉重:“那……我们的小16,想要叫什么名字呢?”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试探的、微不可察的期待,“要不要……跟爸爸姓刘啊?”
顾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也对着顾清芸做了一个更丑的鬼脸,脆生生地说:“不要!我要跟妈妈姓!”
一旁的2号小女孩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闻言立刻扑到刘仕杰腿边,仰着小脸,声音清亮:“弟弟跟妈妈姓顾!那我要跟爸爸姓刘!”
其他几个孩子,包括一直安静待在顾生旁边的22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名”话题吸引了,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用还不太流利却充满渴望的声音喊着:“名字!”“我也要!”“新名字!”
孩子们的欢呼和央求,像最后一股暖流,冲垮了顾清芸和刘仕杰心中仅存的、由纪律和恐惧构筑的冰墙。顾清芸伸出手,将16号抱进怀里,感受着小小身体传来的温度和依赖。她思索了片刻,目光扫过孩子清澈却过早承载了太多寂静的眼睛,声音温柔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那……你就叫‘顾生’。”她一字一顿地说,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孩子的生命里,“顾生。寓意是……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经历什么挫折,都要‘不顾一切’,努力地活下去!生存下去!”
“顾生……”16号重复着这两个音节,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他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凑上前,隔着冰冷的面罩玻璃,在顾清芸脸颊对应的位置,响亮地“啵”了一声:“妈妈!我喜欢这个名字!”
顾清芸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强忍着,轻轻摸了摸顾生的头,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认真:“顾生,记住,你现在是有名字的小男子汉了。男子汉,就要有担当。以后……要好好保护姐姐,保护弟弟妹妹们,知道吗?”她的目光扫过依偎在旁边的2号,还有怯怯拉着顾生衣角的22号。
顾生似懂非懂,但“保护”这个词,和妈妈郑重的语气联系在了一起。
刘仕杰看着兴奋但又有些苦恼的看着2号,隔着面罩挠了挠头,但眼神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兴奋地说:“那……姐姐就叫——‘刘!绾!晴!’好不好?绾,是系住美好;晴,是晴朗的天空。寓意是……把美好和希望牢牢系住,永远拥有晴朗明媚的心情!”
“刘绾晴……绾晴……”小女孩重复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兴奋地拍着小手,在原地蹦跳起来,“爸爸起得名字真好听!”
刘仕杰看着刘绾晴活泼的样子,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怜爱与酸楚,正要伸手去抱她——
“刘工!小顾!”一个急促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
只见那个矮小的研究员张明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神色紧张,眼神躲闪,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急。他快步走近,几乎是用气音对刘仕杰和顾清芸说:“快!刚接到临时通知,沈司令那边有紧急情况,需要你们两位项目核心负责人立刻去B7简报室当面汇报!是关于……关于前期‘Frost’系列残留数据的异常波动,可能涉及稳定性评估,必须立刻处理!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刘仕杰眉头一皱:“现在?当面汇报?老张,什么数据波动不能先传过来看看?非得跑一趟?而且……”他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孩子们,尤其是刚起了名字,正眼巴巴看着他的顾生和绾晴。
顾清芸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对劲。沈司令?当面汇报?还是通过张明远来传话?
张明远额角似乎有细汗,他语速更快,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刘工,小顾,别耽搁了!是沈司令亲自下的指令,说情况特殊,必须面谈。好像……还牵扯到外部评审的一些预审问题,电话里说不清。你们快去快回,这里……我先帮忙看着点。”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尤其在顾生和刘绾晴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再次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刘仕杰虽然觉得突兀,但还是让他感到了压力。他看向顾清芸。
顾清芸心中的疑虑更重,但张明远催促得太急,理由也看似充分。她蹲下身,抱住躁动不安、还没轮到起名字而显得焦躁的22号和其他孩子,安抚道:“乖,爸爸妈妈有重要工作,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回来就给你们都起最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孩子们看着他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起名字”的承诺安抚住了一些,眼巴巴地看着顾清芸和刘仕杰被张明远几乎是推着,快步离开了实验室区域。张明远走在最后,关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茫然站着的孩子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实验室里只剩下几个轮值的研究员,他们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漠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度从未存在过。到了规定的“强制调节”时间,他们开始用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般的语调催促孩子们进入睡眠舱。
“进入指定位置。准备深度调节。”
孩子们不依,互相看着,小声嘟囔着,抗拒着。22号紧紧抓着顾生的手,往他身后缩。绾晴则大声说:“不要!我们要等爸爸妈妈回来!讲故事!”
轮值的研究员似乎有些不耐烦,正要采取更强制的手段——
“嗤——嗡——”
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需要多重权限验证的合金大门,突然发出了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伴随着高压气密封解除的嘶嘶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几个孩子,尤其是年纪较小的,以为真的是“爸爸妈妈”回来了,脸上露出惊喜,欢呼着朝门口跑去。顾生心里却莫名一紧,他记得妈妈爸爸离开时,门不是这样响的,而且……时间好像也太短了?
他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门后出现的,不是熟悉的白色防护服。
是身穿黑色特制武装作战服,动作迅捷、安静,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袭击者。手中持着的枪械造型奇特,在实验室顶灯下反射着幽蓝色哑光。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笼罩了顾生!
“快跑!躲起来!!”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他一手死死拽住离他最近的绾晴,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还在发愣的22号细瘦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就朝着胶囊舱林立、结构最复杂的区域狂奔!
其他几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影子”举起了枪。
顾生拉着两人刚连滚带爬地蜷缩进两排大型胶囊舱之间狭窄的阴影夹角里,身后是经过消音处理却依旧惊心动魄的枪声便骤然爆响!
“噗噗噗噗——!”
实验室里瞬间充斥了尖叫、哭喊,但所有这些声音,在几声格外沉闷的倒地声后,戛然而止!
顾生左手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出了一个禁声手势,又用另一只胳膊紧紧箍住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22号,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挡住他们。
22号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极致的恐惧让他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嗒……嗒……嗒……”
沉重的军靴脚步声,踩在沾了液体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瘆人的回响,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角落逼近。
“头儿,清扫完毕。不过……目标就是这些小鬼?看着没什么特别。”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困惑男声响起。
领头的黑面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朝着顾生他们藏身的胶囊舱夹角,冷酷而准确地指了指。
另外两个黑面罩立刻会意,端平了枪口,枪身上的指示器亮起微弱的红光。他们一左一右,步伐从沉稳变为警惕的搜索姿态,靴子踏地的声音更加清晰,一步步逼近那个狭窄的阴影角落。
顾生能感觉到怀里的22号抖得快要散架,绾晴的呼吸也屏住了,身体僵硬。他自己的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妈妈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保护姐姐弟弟妹妹……”
就在两个黑面罩即将走到夹角入口,枪口已经隐约探入阴影的刹那——
顾生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信念。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力量和决绝,猛地向前一扑!不是逃跑,而是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在绾晴和22号身前,将他们完全护在身后和舱壁之间。他张开细瘦的手臂,像一只试图保护雏鸟的幼鸟,朝着那即将出现的黑色枪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稚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勇气而扭曲:
“不许!!伤害他们!!!”
其中一个黑面罩显然没料到这孩子不仅不逃,反而扑了出来。但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顾生喊出声的同时,手指已经扣动了扳机!
“噗!”
安装了高效消音器的枪口火光一闪而逝。一颗弹头呼啸而出,直射顾生单薄的胸膛!
然而,下一幕让开枪的黑面罩动作明显一滞——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顾生胸口前不足十厘米的地方,弹头的轨迹发生了极其诡异、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偏转!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擦着顾生的腋下飞过,“叮”一声深深嵌入了后方的金属舱壁,溅起一溜细微的火星!
开枪的黑面罩愣住了,他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枪械。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或许是出于被意外情况激起的本能警惕,手指再次扣下扳机!
“噗!”
子弹虽然仅仅偏移了一毫但还是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顾生的胸膛!冲击力带着身体向后撞去!刚好撞上了22号侧身,22号爬向顾生身边,拉着他的手大哭起来。
顾生只觉得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灼热,然后是冰冷的麻木迅速蔓延,力量随着温热的液体飞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摇晃,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绾晴悬浮在空中,而后摔下来。
开枪的黑面罩停住了后续动作,他死死盯着倒在地上、胸口仍在汩汩冒血、身体微微抽搐的顾生。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明显的惊疑不定,以及……一丝发现猎物特异之处的、职业性的兴奋:
“队长!他……刚才!子弹偏转了!这小子……可能是‘觉醒者’!未登记的那种!”
亲眼目睹“弟弟”在自己眼前被射杀,尤其是顾生——那个刚刚获得名字、说要保护大家的顾生,那个扑出来用身体挡住她的顾生……刘绾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极致悲痛、恐惧、愤怒……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轰然爆炸!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尖叫声响起的刹那,整个实验室的所有照明设备——顶棚的矩阵式LED灯、仪器的指示灯、应急照明——全部开始疯狂地且毫无规律地闪烁、明灭!
一股无形无质、却狂暴至极的力量以刘绾晴为中心骤然爆发!她小小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托起,双脚离地,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二三十公分。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骇人的、纯粹的血红色,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与绝望。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开枪的黑面罩,以及他们身后正在快速靠近的队长。
她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凭着本能,将心中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那两个黑面罩的方向,猛地挥下了右手!
“轰——!!!”
一声沉闷巨响!
那两个黑面罩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在面罩下完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就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无形巨掌正面拍中!
“噗嗤!噗嗤!”
骨肉碎裂与金属扭曲挤压的怪响同时爆开!两人连同他们身上全套的特种作战装备、手中的枪械,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被彻底地压扁!
力量释放的瞬间,支撑刘绾晴悬浮的那股能量也仿佛被瞬间抽空。她血红的眼睛迅速褪色,恢复成空洞的黑暗,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一动不动,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短短两三秒时间。
剩下的四个黑面罩,包括那个队长,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震住了。但队长的反应最快,他眼中非但没有对同伴死亡的恐惧或悲伤,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炽烈光芒!
“真的是觉醒者!高潜力、未受控的初始觉醒者!!”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快!带走那个女孩!还有另外一个!立刻!!”他指着血泊中昏迷的刘绾晴,声音斩钉截铁。
一个队员看着地上胸口仍在微弱起伏、但显然离死不远的顾生犹豫了一下:“队长,那这个……”
“死都死了还要个屁!我们的目标是活体觉醒者!快!执行清除指令的后续部分,带走主要目标!撤!”队长不耐烦地低吼,甚至上前踹了那队员一脚。他亲自大步上前,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像对待一件重要但无生命的货物,弯腰将昏迷的刘绾晴和打晕的22号粗鲁地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依然警惕地持枪指向可能还有威胁的方向。
“撤!”
剩下的队员迅速动作,有人朝实验室深处投掷了某种装置,发出低频嗡鸣;有人快速在几个关键仪器和接口处安装了微型爆破物。队长夹着刘绾晴,率先冲出实验室大门。黑面罩们动作迅捷,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同一时间,基地另一端的通道内。
刘仕杰皱着眉头,脚步匆匆,语气带着不满和疑惑:“这叫什么事儿?火急火燎把我们叫来,结果沈司令说了不到五分钟,就是问了些常规进度,什么‘Frost’数据异常,根本就是老调重弹,邮件里完全能说清楚!害得我们扔下孩子们跑这一趟……”
顾清芸跟在他身旁,眉头锁得更紧,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她心中盘旋,越来越清晰:“仕杰,不对劲。你注意到没有,沈司令见到我们第一句话是‘你们怎么来了?’这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来!还有,老张……他说是接到紧急通知,要和我们一起来汇报,可到了简报室门口,他却说要去拿一份补充资料,让我们先进去……然后他就没再出现。”
刘仕杰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你是说……老张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拔腿狂奔!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当他们气喘吁吁、心中冰寒地冲回实验室所在的隔离区时,入口处本该有的守卫岗哨空无一人,地面上有拖曳和凌乱打斗的痕迹,墙壁上甚至能看到几点深色的喷溅状污渍。安全闸门虚掩着,门禁系统完全失效。
“不……不不不……”刘仕杰声音发颤,猛地推开沉重的闸门。
实验室内的景象,让两人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目之所及,尽是地狱。
破碎的仪器零件散落一地,闪烁着短路的电火花。白色的墙壁、银色的胶囊舱、光洁的地板……到处都溅满了血迹!
更让人肝胆俱裂的是那些穿着白色连体服的小小身影,身下是大滩的血泊。还有一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同样倒在血泊中。
“顾生!绾晴!22号!小27!!”顾清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摘下面罩扔在地上,发疯般冲了进去,在残骸和尸体中踉跄翻找,呼喊着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
刘仕杰双眼赤红,浑身颤抖,巨大的悲痛和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开。他强迫自己冷静,跟着冲进去搜寻。
终于,在胶囊舱区域那个熟悉的、他们曾偷偷给孩子讲故事的角落附近,顾清芸看到了——
两滩紧紧贴在地板上、上面粘着破碎的黑色纤维,显然是入侵者。而就旁边不过一两米的地方,是倒在血泊中的顾生。他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血液,小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顾清芸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她吞没。她扑过去,跪在血泊里,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顾生那残破的小身体。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最终还是一把将顾生冰冷、被血浸透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尽管她自己此刻也如坠冰窟。
“顾生……我的孩子……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脸贴在孩子冰凉的脸颊上。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和悲痛中,或许是母性的本能,或许是一丝不肯放弃的执念,她忽然感觉到,紧贴着顾生胸膛的脸颊处,传来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
极其微弱,极其缓慢,间隔长得让人心碎。
但……确实存在!
顾清芸猛地一震,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仔细感受。
咚……
又是一下!虽然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他还活着!!”顾清芸嘶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希望而扭曲,“仕杰!顾生还活着!!维生舱!快!那边那台备用维生舱指示灯还亮着!!”
刘仕杰闻言,如同被电击,猛地冲过来,看到顾生胸口那可怕的伤口,心狠狠一抽,但顾清芸眼中那疯狂的光芒点燃了他。“让开!”他低吼一声,小心翼翼却又迅速地从顾清芸怀中接过顾生轻飘飘的身体,冲向旁边一台闪烁着黄色备用电源指示灯的紧急维生舱。
顾清芸踉跄着跟上,双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悲痛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操作。她粗暴地拉开维生舱的透明舱盖,刘仕杰将顾生小心放入。顾清芸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拼命按着启动键,输入最高权限的紧急生命维持指令。
刘仕杰则红着眼,转身冲向旁边被破坏得没那么彻底的药剂储备台。他双手快得出现了残影,以从未有过的精准和速度,从破碎的冷藏柜里找出几支闪烁着不同颜色荧光的强效细胞活化剂、凝血因子浓缩剂和神经保护剂,用颤抖却稳定的手将它们混合接入维生舱的紧急静脉输入端口。
“撑住……”他咬着牙,看着冰冷的药液顺着透明导管,一滴一滴注入顾生残破的身体。
维生舱内部亮起柔和的蓝色生命维持光,各种传感器贴片自动吸附在顾生身体关键部位。旁边小型生命监测仪的屏幕上,原本几乎是一条直线的心电图,在药物和维生系统的双重支持下,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波形。
直到这时,巨大的虚脱感和后续的愤怒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刘仕杰退后一步,看着维生舱里昏迷不醒、全靠机器维持生机的顾生,又看向不远处一片狼藉……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身,扑向中央控制台。控制台屏幕一片漆黑,主电源和网络都被切断或破坏了。他摘下沾满鲜血和灰尘的白手套,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启动备用系统,调取实验室的监控记录。
没有反应。所有联网的、存储在核心服务器里的监控数据和实验记录,都显示为“已彻底删除,不可恢复”。手法专业而冷酷。
“该死!!混蛋!!”刘仕杰再也控制不住,狠狠一拳砸在金属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立刻红肿起来。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就在这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
“离线备份!那些独立供电的隐藏探头!”他想起来了,实验室最初设计时,顾清芸曾坚持在几个关键区域,安装了少数几个不接入主网络、仅由独立微型电源和内部存储卡运行的隐蔽监视器,说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下的数据保全。当时他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根据记忆,在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接口面板后,找到了那几条独立线路的物理接口。手忙脚乱地接入一个备用便携显示器,启动解码程序。
滋啦……
一段画面跳了出来,由于存储介质可能部分受损和独立电源电量不足,画面有些模糊、抖动,甚至偶尔出现条纹,但关键部分足以看清!
正是胶囊舱区域!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刘仕杰和凑过来观看的顾清芸心上!
顾清芸死死盯着屏幕上顾生中第一枪时,那子弹诡异偏转的短暂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猛地回头,看向维生舱里昏迷的顾生。
一个念头猛然生出!
“那第一颗子弹……你看到了吗?仕杰!你看到没有?!”她声音颤抖得厉害,抓住旁边刘仕杰的手臂。
刘仕杰也反应了过来,他看向屏幕定格的画面,又看向维生舱里顽强生存的顾生,内心的悲痛被希望缓缓覆盖。
顾清芸转过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映着维生舱幽幽的蓝色光芒,她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那一丝渺茫到令人心碎的希望而扭曲、颤抖:
“阿生……是不是也‘觉醒’了?就在那个时候……他想保护大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