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宜破煞。

江城天昏沉，蜻蜓低飞，欲雨不雨。

“满三天了。”苏阳谨慎地取出一方黑皿。

这里面装有端午节当天的露水，以及挑选好的两片青绿细长柳叶。

据说以此办法，将柳叶置于露水内连同器皿封存三日，再取出擦眼或直接贴在眉下，便可借助天地灵气，自然见鬼。

并不是苏阳迷信，而是这一个月来，他家里发生太多怪事了。

衣柜里的衣服总是不翼而飞，黄昏时分，还经常能听到卫生间里的水声。

他特地装了摄像头，但画面如常，水声依旧。

仔细想来，这种怪异现象，是在清明节前后，自己祭祖回来才发生的。

遭遇这种现象，苏阳纵万般不信，也还是往怪力乱神的方向上想去。

他也有些害怕，怕真把谁家祖宗给带回来了。

苏阳万般忐忑地开封黑皿。

柳叶已经完全浸上露水，还带有浅淡的清香。

“哪有什么鬼，都是假的，我只是排查一下，图个心安......”苏阳絮絮叨叨，给自己打气。

他喉结滚动，双手捏起柳叶，闭眼贴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自眼皮直往大脑里涌，全身一个激灵。

擦完之后，苏阳直接把柳叶贴在眉下，睁开眼，朝四周环视一圈。

客厅并无异样，灯光明亮，也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

最需要排查的地方，是卧室和卫生间。

苏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卧室，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门缝里透出他出门前特意留的一线灯光，一切如常。

他推开门。

床铺整齐，圆桌凌乱，电脑屏幕暗着。

窗口的风铃轻轻摇曳，可见窗外灰蒙的城景。

“看吧，我就说......”苏阳紧绷的肌肉稍稍松了一丝，自言自语的话音却在转向卫生间时，猛地噎在了喉咙里。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

他清楚记得，自己亲手将它关严了。

不会吧......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苏阳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轻轻推开。

灯没开，里面光线昏暗。

洗手台上，他孤零零的牙刷插在杯子里。

镜子模糊地映出他紧张的脸。

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常。

果然还是心理作用。

苏阳长长舒出一口气，自嘲地摇摇头，准备抬手开灯。

就在他视线扫过开关方向的刹那，全身的血液仿若瞬间冻结了！

置物架上，此刻，端正地放着一套牙具。

一个浅粉色的杯子，里面插着一支粉色牙刷，牙膏是草莓味儿的，旁边还搭着一块印有卡通小猫的毛巾。

苏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汗毛倒竖，死死盯着那套牙具，眼睛都不敢眨。

他连女朋友都没有谈过，更别提家中会出现女性用品了。

诡异事件，又发生了！

恍惚之际，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苏阳。

苏阳僵硬地转动脑袋，奋力用余光去扫卫生间的镜子，镜面覆着一层薄雾。

朦胧间，似乎有一道白影走出卫生间。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心脏狂跳。

真把人祖宗带回来了？

苏阳有些后悔，这种专业的事，应该去找专业的驱鬼先生来解决。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敢再探，装作什么也没察觉，走出卫生间，朝着卧室走去。

他的手机还在卧室。

等拿到手机，他就联系朋友，问问有没有认识的熟人来作法驱驱邪。

这几天就住朋友家吧，或者回老家去。

这房子他是不敢住了。

苏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回卧室，大开着门，以便等会直接离开。

他冲向床头柜，手机正安静地充电。

“哒。”

一声轻响，来自他的背后。

苏阳猛地转头。

先前明明开着的卧室顶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只有窗外城市浑浊的天光，吝啬地透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死灰的滤镜。

一切寂静得可怕。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床尾那片更浓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身姿窈窕，漆黑如瀑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际。

她正在解开什么。

苏阳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冻结。

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柳叶贴在眉下的皮肤上，传来阵阵冰凉，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那白影动了。

她微微侧身，手臂抬起，褪下衣袖，动作自然。

昏光勾勒出她肩颈至手臂优美的线条，那皮肤白得惊人，像上好的冷玉，幽幽泛光。

随着她的动作，一截白色的衣料顺着光滑的臂膀滑落，堆叠在手肘处。

她在换衣服。

鬼也需要换衣服？

似乎是察觉到苏阳的存在，女人的动作顿住了。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乌黑长发下，一小截同样雪白的下颌率先闯入视线，然后是鲜红的唇，最后，是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很黑，很大，映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微微颤抖。

两人对视，满脸恐惧，同时惊呼出声：“鬼啊！”

对方这样一声嚎，倒是让苏阳始料未及。

他停下呼喊，见对方尖叫着往角落缩，有些摸不着头脑。

究竟是谁没弄清楚状况？

女人叫了一会，见苏阳没有动作，声音渐小，一边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一边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急急如律令......恶灵退散！退、退、退！”

停顿两秒，悄悄睁开一只眼。

见苏阳仍站在原地，她倒抽一口凉气，又换了一套词：

“波若菠萝蜜......嘛咪嘛咪哄！咦，怎么没反应？”

声音越念越小，最后就是在嘀咕。

她偷偷瞥了苏阳一眼，忽然双手合十，眼睛湿漉漉地眨巴两下，用又怂又乖的语调飞快求饶：

“鬼大哥......不对，这位英俊的鬼大哥！小女子不懂规矩，不知道哪里冒犯到了您，我回头就给您烧纸！三层楼高那种大别墅！还配十个扫地机器人！你就放过我吧！”

这姑娘的戏还真多。

苏阳嘴角抽了抽，但好歹，这种反应，应该不是鬼才对。

他决定再勇一次，伸手去按一旁的开关。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