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沙与宿醉

头痛。

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凿子一下下敲击他的太阳穴，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风非凡睁开眼睛的瞬间，视野里旋转着模糊的光斑，胃里翻涌起酸涩的酒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气味。

“操……”他含糊地骂了一句，舌头粘在上颚，嘴里满是隔夜酒精的苦味。

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身下不是熟悉的床垫，而是某种坚硬又带着颗粒感的表面。手指下意识抓了抓——是沙子，混着细小的碎石和玻璃渣。

风非凡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视线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或者说，曾经是墙的东西。暗红色的砖块裸露在外，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黄褐色的锈蚀，像是被泼洒了整桶的铁水后又放置了数十年。墙面上爬满了某种深绿色的藤蔓状物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他转过头。

左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被坍塌的建筑垃圾堵死。右边是出口，能看到外面更加明亮但同样昏暗的天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黄昏时分但又缺少温度，天空被染成永固的、病态的昏黄色。

风非凡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做梦，”他嘟囔着，“肯定是昨晚那瓶伏特加掺二锅头的后劲。”

他记得昨晚——至少他以为那是昨晚——自己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闪烁着游戏失败的画面。失业第三个月，面试再次被拒，女朋友分手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他去了楼下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白酒，回到房间对着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瓶接一瓶地灌。

后来呢？

后来记忆就碎了。有摔碎酒瓶的声音，有对着窗外大喊的模糊片段，有在地板上爬行试图找水的狼狈，最后是倒在床上，世界陷入黑暗。

所以现在这一定是梦。一个因为酒精中毒而产生的、过于逼真的噩梦。

风非凡决定继续睡。在梦里睡觉会怎样？也许会醒来，也许会有更奇怪的梦。但无论如何，都比面对这个诡异的场景要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臂枕在脑后。沙子硌得他难受，空气里那股铁锈和甜腐的味道越来越浓，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细节。梦嘛，什么都有可能。

时间在昏沉中流逝。

头痛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姿势不当而加剧。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本能地吞咽，却只引来一阵咳嗽。咳嗽震动了身体，沙粒钻进他的衣领，粗糙的触感真实得令人不安。

“太他妈真实了，”他闭着眼抱怨，“连沙子进衣服的感觉都有……”

远处传来声音。

风非凡竖起耳朵。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摩擦声，像是巨大的金属物体在沙地上拖动。间或夹杂着尖锐的、如同生锈铰链转动的吱呀声。声音很远，但清晰可闻，在这个异常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依然闭着眼。

“梦里的音效还挺用心，”他试图用玩笑缓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不知道是哪个脑区负责设计的……”

但那个声音在靠近。

很慢，但确实在靠近。伴随着某种沉重的、有规律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上的沙粒轻微跳跃。

风非凡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躺了大概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天空的颜色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昏黄。这不正常。就算是黄昏，天色也应该有变化才对。

他慢慢坐起来，这一次认真地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狭窄的小巷，宽度不超过两米。两侧是三层左右的建筑，但早已破败不堪。窗户要么破碎，要么被扭曲的铁条封死。墙面上满是涂鸦——但那些涂鸦的图案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文字或图画，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电路图的结构，同样覆盖着锈迹。

地面除了沙子和碎石，还散落着一些杂物：一个完全锈成一团的自行车骨架，几个压扁的金属罐，半截塑料招牌上勉强能认出“超市”两个字，但字体风格是他从未见过的复古样式。

风非凡撑地站起来，腿有些软，宿醉的眩晕感仍在。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手掌接触到墙面时，传来冰冷而粗糙的触感，以及一层细细的锈粉。

他走到巷口，向外望去。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街道。

或者说，曾经是街道的地方。

目光所及，全是沙子。黄褐色的、干燥的细沙像海水一样淹没了路面，堆积在建筑物的墙角，覆盖了废弃车辆的轮廓。那些车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造型古怪，线条方正，像是二十世纪的老电影里的设计，但全都锈蚀得面目全非，有些甚至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

沿街的建筑更高，五六层，七八层，但无一例外都覆盖着厚厚的锈层。有些建筑的墙面已经部分坍塌，露出内部钢筋的残骸，那些钢筋扭曲变形，像是经历过巨大的力量撕扯。所有的玻璃都碎了，窗口像无数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这个死去的世界。

天空中没有太阳。

也没有云。

只有均匀的、毫无生气的昏黄，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没有鸟类，没有昆虫，甚至没有风。只有那股甜腻的铁锈味，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次呼吸。

“这……”风非凡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痛尖锐而清晰。

他又蹲下，抓起一把沙子。沙粒干燥，从指缝间流下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捻了捻，触感真实得可怕。

“不是梦。”

这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恐慌开始如冰冷的潮水般从脚底蔓延上来。宿醉的迷糊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昨晚他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喝闷酒，今天怎么就在这个……

废墟？末日？他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的一切？

那个摩擦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近。

风非凡猛地缩回巷子里，背紧贴墙壁，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从墙角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

街道尽头，一个影子出现了。

那东西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它很大，至少有两米高，形状极不规则。它移动得很慢，身体下部与沙地摩擦发出那种低沉的沙沙声。随着靠近，风非凡终于看清了细节——

那不是生物。

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由金属构成——生锈的、扭曲的、各种废弃金属的拼合物。他能辨认出汽车保险杠的部分，有自行车链条，有钢管，有铁皮，所有这些都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勉强具有四足行走结构的躯体。在躯体的“前部”，有几个突出的、尖锐的金属刺，随着移动缓缓转动，像是在扫描周围环境。

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金属。

但它确实在动。以一种不自然的、机械但又带着诡异生命感的姿态，在沙地上缓慢爬行。

风非凡的呼吸停滞了。

那东西在巷口外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那些金属刺转向巷口的方向，停留了几秒。风非凡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像是电流通过的嗡嗡声。

时间凝固了。

然后，那东西转了个方向，继续沿着街道缓慢移动，摩擦声逐渐远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风非凡才敢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双腿发软，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他喃喃自语，“或者我死了？这里是地狱？还是我被绑架了扔进了什么该死的真人秀……”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些解释都站不住脚。那股铁锈味太真实，沙子的触感太真实，刚才那金属怪物的细节太真实——没有任何电影特效或虚拟现实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真实感。

他穿越了。

这个荒谬的、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的词，此刻成为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他穿越到了哪里？什么时候？为什么？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爆炸，但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和茫然。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的颜色依然没有变化，仿佛时间在这个世界已经停滞。他的头痛逐渐被更强烈的口渴和饥饿取代。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酒，没有进食，胃里空荡荡的，喉咙干得发痛。

“水……”他嘶哑地说，“我需要水……”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那是一种平板的、缺乏情绪的电子合成音，但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奇怪的……慵懒感？

【检测到适宜宿主。生存意志确认。环境适配度：低。启动协议。】

【‘摸鱼系统’绑定中……】

风非凡猛地抬头，惊恐地环顾四周：“谁？谁在说话？”

没有回应。巷子里只有他和沙子。

【绑定完成。欢迎，宿主风非凡。本系统旨在协助宿主在当前位置‘尽可能地舒适生存’。请注意，‘摸鱼’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懈怠，而是指在有限条件下最大化生存效率与舒适度的哲学。】

“系统？”风非凡愣住，随即荒谬感涌上心头，“我还真有系统？所以这真是穿越小说套路？”

【新手大礼包发放中……】

【获得：永不锈蚀的合金砍刀×1】

【获得：经典款半自动手枪×1（附基础弹道校正）】

【获得：标准弹匣×1（当前容量：7/7）】

【特殊规则激活：每48小时，系统空间将自动生成一枚适配子弹，无存储上限。弹匣消耗后将自动从系统空间补充至满容。】

【获得：半瓶饮用水（容量：300ml/600ml）】

【特殊规则激活：每24小时，水瓶将自动补满至600ml。】

【获得：半块全麦面包（重量：约100g）】

【特殊规则激活：每24小时，面包将恢复至完整状态（约200g）。】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风非凡还来不及消化，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界面。

界面设计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简陋。背景是淡淡的灰色，文字是朴素的白色字体，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标或特效。最上方一行字：“摸鱼系统v0.1（测试版）”。下面分为几个栏目：

【宿主状态】

【物品栏】

【任务】

【备注】

风非凡本能地聚焦于【物品栏】，意识中想着“打开”。

界面切换，列出几行物品描述和缩略图：

·合金砍刀（永不锈蚀，刀刃长度35cm，全长度50cm，重量1.2kg）

·经典款半自动手枪（型号辨识：M1911样式，口径.45 ACP）

·标准弹匣×1（7/7）

·系统子弹储备：0

·饮用水（300/600ml）

·全麦面包（半块，约100g）

而在这些物品下方，有两个特殊的条目：

【自动生成序列】

·子弹：每48小时+1（下次生成：47小时59分钟后）

·饮水：每24小时补满（下次补满：23小时59分钟后）

·面包：每24小时恢复完整（下次恢复：23小时59分钟后）

风非凡呆住了。

他的目光在“永不锈蚀”和“自动生成”这几个词上反复停留。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集中意识想着“取出饮用水”。

手掌一沉。

一个塑料瓶出现在他手中。

普通的透明塑料瓶，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能看出原本是蓝色的设计。瓶子里有大半瓶清澈的液体。他拧开瓶盖——盖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小心地闻了闻。

没有异味，就是普通的水的气味。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仰头喝了一小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是真的水，干净，没有怪味。

他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不知道下次找到水是什么时候，必须节省。

盖上瓶盖，他想着“收回”，水瓶从手中消失，物品栏里的水量显示更新为“210/600ml”。

“所以是真的……”他喃喃道，“不是幻觉。”

手枪和砍刀他暂时不敢取出——刚才那金属怪物可能还在附近，拿出金属物品会不会吸引它？

他切换到【任务】界面。

只有一个条目：

【主线任务：活下去】

目标：在当前环境下生存。

期限：无。

奖励：生存本身。

状态：进行中。

备注：先活过第一天，我们再谈别的。

风非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活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在此刻这个陌生、诡异、危险的世界里，成为唯一有意义的指令。所有其他的问题——他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怎么回去——都必须让位于这个最基本的目标。

他必须活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部分恐慌，点燃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求生的本能。

风非凡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里的锈味让他想咳嗽——然后扶着墙壁重新站起来。

他看向巷口外那个死寂的、布满沙子和锈蚀建筑的世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有系统。有武器。有稳定的水和食物来源。虽然少得可怜，但至少不是完全赤手空拳。

“好吧，”他对自己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几分坚定，“先活下来。然后……然后再说。”

天色依然昏黄，没有变暗的迹象。但根据系统界面里那个“下次补满：23小时59分钟后”的倒计时，他推测这个世界应该还是有时间概念的，只是天空的状态恒定。

他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如果这里有“夜”的话。巷子太暴露，刚才那怪物就是从外面经过的。

风非凡小心地走到巷子另一头，那个被建筑垃圾堵死的尽头。垃圾主要是坍塌的砖石和断裂的水泥板，堆了将近两米高。他仔细观察，发现左侧墙壁与垃圾堆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大约三十厘米宽，向内延伸。

他侧身挤进去。

缝隙后方是一个小空间，像是建筑物后墙与隔壁建筑形成的夹角，大约两平米见方，头顶有半块水泥板斜搭着，形成简单的遮蔽。地面同样是沙子，但这里更隐蔽，从外面的巷子很难直接看到。

就这里了。

风非凡靠着墙壁坐下，从物品栏里取出那半块面包。

确实是全麦面包，质地粗糙，已经有些干硬。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很平淡，但能感到碳水化合物在补充能量。

他一边吃，一边调出系统界面，仔细研究每一个细节。

【宿主状态】点开后，显示几项基本信息：

·体力：较低（宿醉影响）

·水分：轻微缺水

·饥饿：中度

·健康：无明显外伤，轻度酒精中毒

·精神状态：高度紧张，恐慌但趋于稳定

·环境适应度：极低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系统建议：宿主当前首要目标是建立安全据点并观察环境规律。摸鱼的第一步，是找到一个可以安心摸鱼的地方。”

风非凡差点笑出来，但那笑容很快消失。

他关掉界面，吃完面包，又喝了两小口水。然后把水瓶和剩下的面包收回系统——这样最安全，不会丢失，也不会因为气味引来什么东西。

接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砍刀。

刀身出现在手中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安心感。刀确实是合金材质，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锈迹。刀刃看起来非常锋利，刀背较厚，刀柄包裹着防滑的复合材料。他挥了挥，重量适中，平衡感很好。

他把刀放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手枪暂时不取。子弹只有七发，而且每两天才补充一发，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开始思考现状。

首先，这个世界显然不是他熟悉的地球。那些建筑风格、车辆设计、还有那个金属怪物，都指向某种不同的文明或时间线。

第二，这个世界充满危险。刚才那怪物如果不是没发现他，就是对他不感兴趣——但下一次呢？

第三，他有系统，有基本生存保障，但这远远不够。水一天只有600ml，面包一天只有200g，这只是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他需要更多食物，更安全的水源，更坚固的庇护所。

第四，他必须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律。时间如何计算？是否有昼夜？天气如何？有哪些危险？有哪些资源？

问题很多，答案为零。

疲倦感涌了上来。宿醉、紧张、体力消耗，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风非凡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没有意义。

他把砍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睡眠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或许是因为身体极度疲惫，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需要逃避现实。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明天我要开始探索。我要活下去。”

巷子外，昏黄的天空依然如故。

远处的街道上，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缓慢地，有规律地，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回荡。

而在系统界面里，倒计时默默地走着：

饮水补满：23小时42分钟后。

面包恢复：23小时42分钟后。

子弹生成：47小时42分钟后。

新的一天——如果这个世界有“天”的概念的话——即将到来。

而风非凡的生存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