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闷雷,张向东猛然一惊,黄色油布伞从手中滑落。
他低头看向没过脚踝的水,浑浊水面上正倒映着,一个稚嫩身影。
感受着脸上清晰凉意,张向东眸中恍惚,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
想不到人到中年,惨遭裁员,烦闷之下,却失足从天台跌落。
可张向东再睁眼时,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只是不知是哪年?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哪,要去干嘛...”张向东抹了把脸,捡起雨伞,脑袋仍是一团糨糊。
正在这时,前方路口,猛地响起怒骂声,还有棍棒抽打声。
“混蛋!塘里鱼都快跑完了!”
“你还有心情打牌九!”声音有些苍老,莫名熟悉。
“啊?老子今天非打死你!”
一道熟悉身影,正抱着脑袋,狼狈朝这边跑来。
身后还有一白发老者,举着拐棍,一下一下砸着。
“老爸?爷爷?”张向东眼眶一热,神情有些恍惚,记忆中那褪色老相片,再次变亮。
那熟悉记忆涌现,这是90年暑假,8月底那场台风带来暴雨,在甬城造成严重洪涝,他家鱼塘也是损失巨大。
“小东。”张谓法见到孙子,才勉强收回棍子,给了张建国一脚,“赌钱误事,滚回家去!”
“别气了。”烟味刺鼻,张向东轻拍阿爷后背,撑着伞挡雨,“我帮阿爷去抓鱼。”
听他提到抓鱼,张谓法更是来气,又给了张建国一脚。
“快点,给老子,把家伙拿过来。”说着就往鱼塘走。
“哎…知道了。”张建国抱着脑袋,一脸哂笑,拔腿就往家跑。
爷孙俩蹚着大水,来到河边,从一旁拖出一条小舢板。
他家鱼塘就在河对岸,占地不大,仅有两三亩。
鱼塘四周种着枸橘树,塘内垒土隔成四块,土上种着桔子树,其下养鱼。
“家伙事来了。”张建国面容俊秀,身材瘦削,确实不像个农民。
此时,正拖着锄头、铁锹、捞网,飞奔着跳上船。
“小东,你留在这。”张谓法年近六十,满头利落白发,身体却很硬朗。
把孙子拎到一旁后,抄起竹竿,在河岸就是一撑,船已飞速划出。
“哎,我也要去。”张向东无语,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努力适应七岁的身体。
此时,暴雨未歇,河道的水位不断上涨,几乎与鱼塘相平。
而鱼塘,却因未及时排水,已经多处决口,不断有鱼跳出。
老爷子不得不四处掘土,加固缺口,而老爹却是忙着用捞网抓鱼。
这么搞,又是跟上辈子一样,累死累活,仍是损失惨重。
“哎!爸,别捞了!”张向东看着水位差,心思急转,“过来,带我去爷爷那。”
“别闹!老子忙着呢!”张建国累得满头大汗,嘴上骂着,还是把船撑了过来。
“小东,过来干嘛!”老爷子看着孙子过来,一把拎到堤上,狠狠瞪了张建国一眼。
“爸,用网堵在这里。”张向东拉过捞网,指了指缺口,又看向老爷子。
“阿爷,等网堵上后,把缺口掘大,放水。”
张谓法经验老到,一经提醒,瞬间明白过来,抬腿就又是一脚。
“哎哟,我知道了。”张建国龇牙咧嘴,举起尼龙捞网,狠狠拍在缺口上。
随后,便是急促簌簌声,老爷子铁锹削土,铲到一旁垒起。
捞网宽有两米,随着缺口变大,积水开始泄入河道,而鱼却被网挡住。
张向东站在堤上,土腥味扑鼻,心知光靠两人还是不行。
“阿叔!阿叔!快来捞鱼啊!”
“我阿爷请客,吃鱼了!”稚嫩童声在雨中传开。
“你个鱼头…”张建国刚骂出口,就又挨了一脚。
张向东见状偷笑,看向河岸边几家,已经有人好奇出门,探头张望。
“建国,真的?”有人靠在门边,看向忙碌的爷仨。
“真的,跑了鱼,还不如送大伙。”
老爷子一铁锹拍实泥土,也是大气,直接答应,“有多余大网,也带过来。”
“好嘞,谢了,叔…”那人话音未落,转身就跑进屋。
很快,三个汉子扛着长竿捞网,拖着渔网就往鱼塘赶。
“谢了,叔。”赵向东则一起帮忙,小小身体脚步踉跄,拖着大网,帮着铺在堤上。
“小东啊,站进去一点。”几人先帮着铺好尼龙网子,才扛着捞网,沿河岸捞鱼。
这身体太碍事了…
张向东长得像他妈,五官清秀,身材却像他爸一样瘦削,看着文质彬彬。
“小东,别淋雨了。”
“哎。”张向东轻叹一声,站到一旁,看着众人忙碌。
“欧嚯,这鱼大啊!”捞鱼的三人,很快就有了收获,网里蹦跳着好几尾鱼。
而其中大的那几尾,鲫鱼、鲢鳙就是塘里跑出的鱼,看得爷仨心头滴血。
“哎…”
这鱼说是人工养殖,其实跟野生差不多,喂的是菜籽饼,就是榨油后的渣。
张建国虽然只有小学文化,做事也懒散,但很喜欢看养殖类书籍。
张向东记忆中,就见到过好几本,除了养鱼,还有养兔、养鸡…
可惜,管养不管卖…
“叔,这些还你。”说着,好几条鱼被扔回鱼塘。
“哎,说请吃鱼的…”爷仨一愣,张建国更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吃不了,太多了。”
“哈哈哈,今晚有口福了。”
“哈哈哈,谢了。”几人捞会儿鱼,也来到堤上帮忙。
随着天色渐晚,雨势终于逐渐变小,塘里的水也排出不少。
眼见得到控制,张向东也是松了一口气,扶着老爷子到一旁歇会儿。
“叔,建国,我们先回了。”见已无事,仨汉子提了提鱼,撑着小舢板回了岸上。
“叔,谢了啊。”张向东笑着挥手。
“小东,不早了,回吧。”说着,也不等他回答,张谓法又是一把拎起孙子。
阿爷,我有腿…
“建国,快点。”
“哎哎,来了。”
张向东举着伞,向家里走去,他家在村北头,屋后有一片竹林。
低矮院墙围绕,三进两层砖木楼房,四间黄砖黑瓦低矮平房。
推开熟悉大门,入目是棵高大桃树,此时却是断枝残叶。
“妈,阿娘,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却隐隐有抽泣声…
张向东心头一跳,只见阿爷沉默,老爹脸上笑容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