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仙州，燕京，奉天殿。

穹顶巍峨，上绘九龙盘云，御阶九重，白玉雕龙刻凤。万千绣着“寿”字的宫灯，垂着明黄流苏，与贺寿锦缎交织出一片盛世华光。

陈识头戴九旒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旒珠垂落，微微晃动，在他浑浊且威严的眼中投下摇晃的光影。

殿内，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臣等恭祝大王万寿无疆，龙体康泰，国运昌盛！”

山呼海啸般的祝寿声，在恢弘的大殿中回荡。

“众卿……平身。”

陈识微微抬手，布满皱纹的脸上，嘲弄之色一闪而逝。

万寿无疆？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这衮服之下藏着的躯体，已是何等的衰败。

迈入古稀的身子，好似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

陈识心里住着的，从来都是那个二十岁时，刚刚穿越到此修仙界的青年。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穿越这种事都碰上了，修仙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识意气风发，指天大笑，认定长生不过是囊中之物，旋即告别了懵懂无知的村民，踏上了寻仙之路。

十年跋涉，餐风饮露，不是凶匪劫道，就是自然灾害，好在有惊无险，终于在一个大雪封山的日子，跪在了六库仙山的山门前。

可惜，冰冷的测灵石毫无反应。

负责探查灵根的仙人神情淡漠的俯瞰着他，摇摇头道：

“无灵根，仙路绝。”

六个字，像六把长枪，钉死了他的第一个十年。

陈识不信命。

仙门不入，便求诸于野。

他散尽千辛万苦积攒的盘缠，结交所谓的隐居高人，试图找到一条旁门左道。

其中一人唤做火云道人，传了他一门《吞火术》。

若能引地脉之火入体而不死，或可煅出伪灵根。

陈识信了。

像个傻子一样，按指示在火山口，忍着皮肉灼烧之苦，强行接引了一丝微弱的地脉之火。

结果是烈火焚体，经脉尽废，在床上像摊烂泥一样躺了三年，差点真的一命呜呼。

这，是他的第二个十年。

心气磨平了大半，陈识学着认命。

彼时天下大乱，他用脑子里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起兵造反。

往后就像天命之子般，一路开挂。

两次关键战役，无论是率八百亲卫对十万敌军，还是被敌军围困后天降陨石……皆是大胜！

当终于割据一方，成为燕地的王时，他已年近五旬。

一次偶然，他耗费大半国帑，救下了被仇家重伤的修士。

那修士伤愈后，感念恩情，坦言道：

“燕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观你骨龄已大，且身无灵根，经脉尽废，纵使我引你入门也是徒劳，五藏仙门……是不会收的。”

对方留下了一本强身用的《五藏锻体诀》，以及一个对他本人毫无用处的承诺：

若后人中有身具灵根者，可持此信物去投。

他沉默的收下了，手却在龙袍中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他的第三个十年。

再往后二十年，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却终究未曾完全熄灭。

只因，陈识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在他的识海深处，静静悬浮着一本残破的黑色古书。

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文字。

五十年来，无论他用意念试探、滴血浸染、供奉精气、献祭牲畜，这本书都毫无反应，死寂得像一块顽石。

它就像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绝望，看着他一点点老去。

……

“渔阳节度使安士奇谨献东海明珠十斛，恭祝大王寿。”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断了陈识的思绪，宣布寿宴进入下一环节。

众臣依次上前，献上稀世珍宝。

东海夜明珠，大若鹅卵。

西域血脂玉，价值连城。

北地雪貂裘，暖如春日……

一件件奇珍异宝呈于御前，璀璨夺目。

可陈识看着这一切，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这些东西千好万好，终究是凡物罢了。

百官齐齐再贺，万寿节的气氛已然达到最高潮，却不料下一刻——

轰！

恐怖威压骤然降临，奉天殿的穹顶，被生生掀开。

一只遮天蔽日的白色仙鹤，悠然悬停至王宫上空。

鹤背上端坐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周身似有淡淡灵光环绕，惊鸿一瞥间，可见其年轻俊朗的容颜。

他目光淡然的俯瞰着下方巍峨宫阙，如同俯瞰蝼蚁巢穴。

“仙人！仙人临凡了！！”

侍卫宫女惊呼跪拜，群臣亦是一片骚动，许多老臣激动得热泪盈眶，视为吉兆，俯身而拜。

唯有龙椅之上的陈识，脊梁在这一刻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抠住龙椅的鎏金扶手，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戒备。

仙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更何况哪有一见面就掀人屋顶的？

果不其然。

青年一言不发，伸手轻轻拍了拍仙鹤的脖颈。

“唳——”

白鹤发出一声尖啸，陡然张开了巨大的鹤喙。

“不！”

“救命！”

“大王！”

惨叫声戛然而止。

白鹤一次啄食，便将数十名靠前的宗室、重臣，连同他们身上的锦袍玉带，一同吞入腹中。

鲜血泼洒在御阶之上，染红了蟠龙金柱。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奉天殿，瞬间人人抱头鼠窜，互相践踏。

陈识衰老的身躯因滔天的怒意而上下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那鹤背上的仙人。

看着仙人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眼神。

看着自己视为根基的文武班底，如同猪狗般被吞噬。

苦心经营，一朝尽毁！

“朕……”陈识想怒吼，想以帝王之名发出最后的抗争。

可恐怖的灵压死死压住他，让他连一个字都无法完整吐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化为血食。

最终……那猩红的鹤瞳，转向了他。

虽然只是坐骑，眼里却没有丝毫对人间帝王的敬畏。

这就是仙么？

身具无穷伟力，俯瞰众生。

纵有万里江山，千古帝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亦不过是……盘中餐。

下一刻，阴影笼罩。

陈识甚至没能看清那鹤喙是如何落下的，只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吸力，以及骨头被碾碎的剧痛。

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意识陷入荒芜。

大燕王陈识，在七十岁的万寿节，与满殿的臣子一起，成了仙鹤的口中之食。

完了……

不，还没完！

下一刹，一轮红日驱散所有混沌，紫气浩荡三万里。

之前识海中那本毫无动静的古书，被日光这么一照，竟自行翻开了第一页。

先是几缕金丝，从书页缝隙间逸出，继而万丈光芒好似决堤一般，沛然而出。

书封之上，由无数生灭不息的光影汇聚成了四个字：

《轮回道书》

几行金字，直接映照在陈识残存的真灵之上：

【轮回非死，乃生之蜕变。斩汝过往，铸汝来世】

【一世命即百世命，死后可回到原点】

【若两世皆亡于同一人之手，则清空重开次数，彻底死亡】

……

【你已被闻天仙苑白鹤吞食……】

【道书当前残留页数：99】

【重开一世，你可以在以下选项中选择一项进行保留：

1、修为

2、宝物

3、放弃以上选择，在三条命格中任选一条】

【你此生无修为无宝物，可抽取命格】

【正在重开中……】

金光吞没了一切痛苦与不甘。

陈识在此方世界五十年的人间烟火、帝王霸业，皆如日照雪花般消融不见。

只余最精纯的一点真灵，裹挟着滔天恨意，投入道书开辟的茫茫轮回之中。

“闻天仙苑。”

意识虽朦胧，陈识的声音却无比坚定。

“这仇，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