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间,男,17岁。
父母离异,现独居海市康城苍蓝区臻鼎小区B1栋20F212,就读于康城苍蓝区第五实验中学高中区,平均成绩中下游,性格内向。
身高:173cm。
体重:164kg。
血型:A3亚型。
血常规:未见异常。
肝功能:未见异常。
心电图:未见异常。
DR胸部正位:双肺,心,膈未见明显异常。
HL……]
“呼……再等等看吧。”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凝视着眼前的体检报告,他生就一张国字脸,养尊处优的威严刻在脸上,只是年过五十,双鬓早已染上霜白,整个人透着股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这份可靠,名副其实。
作为康城人民医院的院长,他兢兢业业坚守岗位近四十年,一身医术早已炉火纯青,只是再过几年,他就该退休了。
只是,此时此刻,那份可靠却似乎从他身上悄然褪去。
“唉……”
一声叹息落下,浓重的疲惫仿佛要顺着眼角的皱纹满溢出来。
他提起笔,在体检报告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叉,随后翻了过去,开始查看下一份体检报告。
…………
…………
苍蓝第五实验学校坐落于海市苍蓝区。
依据《新联盟教育法》(第三次修订版)的相关规定,该校创新性地采用了阶梯式建筑布局,小学部、初中部和高中部自下而上,层层递进。从高空俯瞰,其整体结构宛如一座宏伟的环形角斗场,中央的操场构成了竞技的舞台,而环绕其外,呈阶梯状排列的教室群,则如同层层叠起的观众席。
而吴间就是这所学校高中部的一名普通学生。
时值六月,距高考仅余十五日。
高三的学生日夜鏖战题海,冲刺备考几乎吞噬了他们所有时间,若不是生存必需,这些疯狂的学生恨不能将吃饭睡觉的时间也挤出来复习,吴间亦是如此。
然而,就在这个不可谓不紧急的时间段,学校却不知为何给全体师生安排了一场耗时整整两天的体检!
是的,全体师生!
学校如此大动干戈让吴间有些疑虑,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往届的高考冲刺阶段似乎没有这个节目吧?
思虑中,一则新闻消息更让他不安,吴间看到隔壁山市的学校,因为安排大规模体检而被高考冲刺的学生家长联合声讨上了热搜新闻,他便开始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高传染性的疫病正在新联盟境内传播了。
与此同时,网络上不安的流言开始疯传。
其中可信度较高的消息称,有一种可致幻并引发躯体扭曲的怪病,正在新联盟境内扩散,甚至有视频博主挖到了具体的确诊数据和集体收容点患者的影像资料。
吴间看着开手机画面中患者发病时痛苦嘶吼,眼球外凸,四肢抽搐扭曲成诡异的螺旋状,血肉外翻,鲜红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坏……
这让吴间很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万一染病可就完了。
体检当天,吴间如临大敌般全副武装,医用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口鼻,随身携带的消毒液更是片刻不离手。
然而,所有的防护似乎都徒劳无功。
就在体检结束的当天,吴间惊觉自己的视野中,赫然浮现出一根纯白色的进度条,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它正以一种冰冷而机械的节奏,以每十秒一格的速度,稳定而迅速地填充着。
“滴答。”
又满了一格。
被称为“家”的地方,吴间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视野中那根纯白的进度条,稳定地蚕食着剩余的空白。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我完了……”
这个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死死地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绪。
巨大的恐惧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吴间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颤抖着解锁屏幕,通讯录冰冷的列表在眼前滚动,那些名字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他渴望倾诉,渴望哪怕一丝慰藉,但能拨给谁?
他没有什么真正交心的朋友。
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最终停在了“家”的分组,里面只有两个号码:
“妈”和“爸”。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想听听妈妈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吃饭了吗”,他想问问爸爸在做什么,哪怕得到的回答依旧简短敷衍。
在生命可能被未知疾病扭曲,吞噬的边缘,对血缘亲情的原始渴望压倒了一切。
指尖悬停在“妈”的名字上方,吴间犹豫着。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还是更久?
记忆中只剩下母亲疲惫而遥远的问候,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新家庭孩子的吵闹,他仿佛能看到她接起电话时,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他又看向“爸”的名字。
父亲的新家庭照片偶尔会出现在朋友圈,笑容灿烂,画面温馨,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那个世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手机拿起,又放下,再拿起,又重重放下。
屏幕的光映着吴间惨白的脸,出租屋的寂静被放大到极致,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脑海中如影随形的进度条,“滴答,滴答”般无形的催命声响。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没有人需要他了。
母亲有了新的依靠,父亲有了新的圆满。
而他,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幽灵,独自面对着视野中那不断填充的,象征着未知厄运的白色格子,在这被世界遗弃的孤岛上,连恐惧都无人可以诉说。
吴间蜷缩在床边,感觉冰冷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和那根冰冷的进度条一起吞噬。那不断前进的白色,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活动,也是对他生命最冷酷的倒计时。
视野中,那根纯白的刻度线已悄然爬过中点,冷酷地宣告着时间过半。
吴间麻木地计算着,一格十秒,剩余的空格……他还有多少时间?
几分钟?还是更短?
数字在脑海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白雾,精确的计算失去了意义,死亡的轮廓却无比清晰。
反正,活不过今晚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垮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吴间不再看那催命的进度条,任由它自顾自地填充,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笼罩了他,取代了先前的狂乱恐惧。
他推开了门,像一个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跌入城市黏稠的夜色里,街道是陌生的河流,他是其中一片无根的浮萍,路灯泼下昏黄的光,将一切涂抹得模糊而失真,人造光源在冰冷的楼宇间流淌,勾勒出巨大而沉默的轮廓。
吴间下意识地拉紧了脸上的口罩,仿佛这层薄薄的织物是隔绝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最后屏障。
远远地,他避开了稀落的人影,如同避开可能被自己污染的洁净之地,深夜的城市喧嚣褪去,只剩下车辆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空洞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视野中那根白色刻度仍在无情推进,但吴间此刻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心底甚至漾开一丝近乎荒诞的轻松。
“人总是要死的,只是我死的早一点而已。”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激起恐惧的涟漪,反而带来一种奇特的解脱感。
反正,这扭曲的幻觉也好,真实的怪病也罢,终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既然结局已定,那他何必再战战兢兢?
一股迟来的叛逆心悄然滋生。
吴间回顾短暂的一生,似乎都在规矩和压抑中度过,为了一个模糊的未来拼命奔跑。
现在,未来消失了,吴间忽然很想做点“出格”的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
他拐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店员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毕竟他还戴着口罩),拿了了几罐最便宜的啤酒,冰冷的铝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触感。
他提着袋子,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他翻过江边公园低矮的护栏,径直走到一片远离路灯,无人打扰的草地上坐下。
眼前是宽阔的江面,在深沉的夜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墨蓝。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水中,被水流揉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光斑,像撒了一把破碎的星星,对岸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片模糊而冷漠的光雾。
这里没有真正的星光,只有城市的灯火在江面上流淌,寂静而疏离。
吴间拉开一罐啤酒,冰凉的,带着麦芽发酵气息的液体猛地涌入喉咙,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随即一股陌生的灼热感从胃里升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咳咳——”
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这次适应了些,任由那微苦的,带着气泡的液体冲刷着麻木的感官。
一罐,两罐……
酒精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轻轻笼罩了吴间紧绷的神经,视野边缘那根冰冷的白色进度条似乎模糊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身体变得有些轻飘飘的,思绪也像江面上的光斑一样,摇晃着,漂浮着,不再执着于恐惧和孤独。
一种奇异的,带着醉意的平静包裹了他。
吴间躺在微凉的草地上,望着那被城市灯光映衬得更加深不可测的夜空,感受着身下泥土的坚实。
江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带来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酒精放大了感官,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那催命的“滴答”声仿佛被江风吹散了,只剩下心跳和血液流淌的声音,在微醺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一切似乎也变得遥远,只剩下这片刻的,属于他自己的,带着啤酒花苦涩味道的“自由”。
放下那背负了太久的学生重担,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包裹着微醺的吴间。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温暖粘稠的蜜糖,缓缓滑向黑暗。
就在他最后一丝清醒即将湮灭的一刹那:
“hong——weng——”
一种难以言喻的,并非声音的绝对寂静瞬间吞噬了一切。
世界,停摆了!
吴间沉入了无梦的深渊,而整个世界在他意识沉没的临界点,被按下了暂停键。
光,凝固了!
昏黄路灯投下的光线,不再是以光速传播的粒子流,而是像被冻结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的金色丝带,从灯罩延伸向地面,保持着放射的形态,却不再流动,江对岸霓虹晕染的光雾,此刻如同被钉在巨大黑色幕布上,边缘锐利分明的彩色剪影,失去了所有闪烁和渐变。
远处大桥上流淌的车灯,化作一串串凝固的、色彩各异,红,白的微小光珠,静止在桥索和路面上空。光线本身并未消失,但携带它的光子运动被彻底锁死,世界失去了动态的光影。
江面上,那被风推起正要拍向岸边的一朵浪花,在最高点的瞬间被冻结,它保持着最汹涌,即将破碎的姿态,晶莹的水珠和翻卷的白色泡沫如同最精致的冰雕,悬停在墨蓝色的水面上方,失去了所有动能和势能。
风,那曾带来水汽和凉意的江风彻底消失了,空气分子停止了无规则的热运动,形成一片致密,均匀,绝对静止的介质,被风吹起的落叶,定格在半空中,叶脉清晰可见,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消失了。
一只在吴间睡去前掠过江面的夜鹭,此刻如同琥珀里的标本。
它伸展的双翼肌肉紧绷,保持着完美的滑翔姿态,羽毛的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得诡异,它的眼睛空洞无神,反射着凝固的灯光,没有任何生命的灵动,更远处,一只趴在草茎上的小虫,抬起的前足悬在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却永远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所有生物体内的电化学信号传递、新陈代谢,乃至最基础的分子布朗运动,都陷入了绝对的停滞,神经不再传导,心脏不再搏动,血液不再流淌。
之前隐约可闻的轮船汽笛的尾音,江水拍岸的低语,远处城市模糊的白噪音……
所有声波的震动被锁死在传播介质中。
世界陷入了一种超越真空的,连原子振动都消失的绝对死寂。
时间的静止!
吴间歪倒在草地上,呼吸的胸膛不再起伏,脸上微醺的红晕也凝固了。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布偶,沉睡在这片被按下了永恒暂停键的江岸。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视野中那根悬浮的纯白色进度条,依旧在忠实无声地,
一格,一格……
稳定地向前推进。
它是这片死寂宇宙中,唯一还在“移动”的存在,冰冷地丈量着某种超越物理时间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