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德阳三星堆附近一个村子，袁兴光在煤油灯摇曳的微光下，颤抖着双手展开那封来自BJ的通知书。汗渍与泪痕模糊了“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的字样，却模糊不了这个二十岁农村青年命运的转折。

“娘，我考上了。“他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病榻上的母亲艰难地抬手，抚摸儿子粗糙的脸颊：“去吧，兴光。别惦记家里。“

窗外，1978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这片肥沃的土地。袁兴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起三个月前病逝的父亲，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临终前望着漆黑一片的村庄，喃喃道：“要是……要是咱村也能用上电……“

这个未竟的遗愿，成了袁兴光肩头最沉的担子。

抵达BJ的第一天，袁兴光就被这座城市的灯火辉煌震撼了。站在中关村的天桥上，他望着川流不息的车灯与远处楼宇的霓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电的力量。

“很美，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袁兴光回头，看见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这些光，都是烧煤烧出来的。“中年人指着远处的灯火，“我们国家缺油少气，再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啊。“

袁兴光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他的导师——刚从澳大利亚留学归国的光伏专家陈启明。

“光伏？太阳能发电？“袁兴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眼中满是困惑。

陈启明笑了，从包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硅片，对着路灯举起。微弱的反光在袁兴光脸上跳跃。

“就这薄薄一片，将来能点亮整个中国。“

实验室的日子远比袁兴光想象的艰苦。他们用的是一台六十年代产的单晶炉，故障频发；高纯硅料全靠进口，每一克都价比黄金；就连最基本的测量仪器，都时常不准。

“小袁，你去废料堆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陈启明常常这样吩咐。

袁兴光成了实验室的“淘宝专家“，能从一堆废铜烂铁中找出还能用的电阻、电容。夜深人静时，他常一个人对着那台老旧的单晶炉发呆，思考如何改进加热系统，如何提高硅锭的纯度。

“你这样蛮干不行。“一天晚上，实验室新来的女技术员林婉清递给他一杯热水，“要懂得借力。“

林婉清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父亲是机械工程专家。她帮袁兴光重新设计了单晶炉的隔热系统，还用废旧材料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温度控制器。

“你为什么要帮我？“袁兴光忍不住问。

林婉清笑了笑，眼睛像月牙：“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那个用太阳能点亮中国的梦，到底是什么样子。“

爱情的种子，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中悄然萌发。

半年后，实验室终于拉制出第一根合格的单晶硅棒。当银灰色的硅棒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时，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陈启明激动地拍着袁兴光的肩膀：“好小子！纯度达到了四个九！“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将硅棒切成硅片时，他们又遇到了难题——没有进口的切片机，手工切割的良品率低得可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陈启明眉头紧锁，“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切片技术。“

就在这时，袁兴光收到老家来信：母亲病重，希望见他最后一面。

站在实验室门口，袁兴光踌躇不前。一边是弥留之际的母亲，一边是攻关关键期的实验。

“回去吧。“林婉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说，“实验室有我。“

袁兴光红着眼眶摇头：“不行，切片机的改进正在节骨眼上……“

“袁兴光！“林婉清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母亲等不起！“

最终，袁兴光登上了回家的火车。三天三夜的颠簸，当他终于赶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了家门口悬挂的白灯笼。

邻居告诉他，母亲临终前一直在念叨：“告诉兴光，别回来，好好搞研究……等村里通了电，在我坟头点盏灯……“

跪在母亲的坟前，袁兴光哭得撕心裂肺。夜幕降临，村庄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只有他手中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像母亲期盼的目光。

回到BJ后，袁兴光像变了个人。他几乎住在了实验室，没日没夜地研究切片技术。林婉清默默陪伴着他，在他累倒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沮丧时给予鼓励。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实验室的电路突然故障，一片漆黑中，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提供片刻光明。

“完了，这批硅片还在腐蚀槽里！“一个同事惊呼。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时，袁兴光突然灵光一闪：“闪电！闪电也是电！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靠煤电？“

他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之前制备的几片太阳能电池，串联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竟然点亮了一个小灯泡！

那豆大的光点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惊诧与希望。

“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用太阳能发电了！“林婉清激动地握住袁兴光的手。

这一刻，袁兴光泪流满面。他想起父母，想起那个黑暗的村庄，想起千千万万个还没有电的夜晚。

“这还不够。“他擦干眼泪，目光坚定，“我们要造出更多的太阳能电池，要让全国的农村都用上电！“

就在袁兴光全身心投入研究时，林婉清发现自己怀孕了。然而，没等她和袁兴光分享这个喜讯，一纸调令突然下达：因国家战略调整，光伏项目经费大幅削减，实验室面临关闭。

“怎么会这样？“袁兴光无法接受，“我们的研究刚刚有了眉目！“

陈启明痛苦地闭上眼睛：“上面认为，光伏发电成本太高，短期内看不到应用前景。我们要把精力集中在火电和水电上。“

那天晚上，袁兴光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太阳能电池片，心如刀割。窗外，BJ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而他的家乡，依然在黑暗中沉默。

林婉清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块太阳能电池片发呆。

“兴光，我……“

“婉清，“袁兴光打断她，声音嘶哑，“我决定不回研究所了。“

“什么？“

“我要去深圳。“袁兴光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听说那里在搞特区，允许私人办厂。我要把光伏技术产业化，自己造太阳能电池！“

林婉清愣住了：“可这需要多少钱？我们……“

“我去找投资，我去贷款！“袁兴光激动地站起来，“总有一天，我要让太阳能电池的成本降到人人都用得起！“

他握住林婉清的手：“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林婉清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腹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知道，这条路的艰难，绝不亚于他们在实验室遭遇的任何困难。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1981年春，袁兴光和林婉清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站台上，陈启明前来送行。

“记住，小袁，“陈启明将一个信封塞进袁兴光手中，“这是我在国外的一些关系，也许对你有用。光伏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列车启动，北京城在身后渐行渐远。袁兴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陈启明亲笔写的开云(中国)信，还有一小袋高纯度硅料样品。

林婉清靠在袁兴光肩上，轻声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袁兴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沉思片刻。

“如果是男孩，就叫袁盛伏吧。“他说，“盛伏，盛夏的伏光。我要让他见证，太阳能真正兴盛起来的那一天。“

列车呼啸着驶向未知的南方，载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也载着一个关于光的梦想。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在美国贝尔实验室，一位华裔科学家刚刚刷新了太阳能电池的转换效率纪录；在德国，政府正在酝酿世界上第一部可再生能源法案；在日本，夏普公司已经开始大规模生产计算器用太阳能电池……

全球光伏产业的曙光，正悄然浮现。而中国的光伏之火，将由这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在南海之滨亲手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