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的敲击声在“创生科技”第十七层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显得格外突兀。林风指尖飞舞,屏幕上的代码流如同瀑布般刷新,追踪着星城物联网节点深处一段极其隐晦的数据异常。
这不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作为网络工程师,他的职责本是维护,而非窥探。但一种近乎偏执的敏锐,驱使他像猎犬般追逐着鸿钧系统完美数据流下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一种周期性、微小却无法用常规冗余解释的熵值抖动,不像故障,更像逻辑层深处的本质痉挛。
他的办公桌是三片混乱海洋中的孤岛,散落着拆解的硬件、技术书籍,以及一个连接着古怪线路、贴着“勿动”标签的自制设备。
那是他用于深潜数据深渊的私造潜艇。
隔壁工位的张伟揉着手腕上神经接口的压痕,探过头:“嘿,林风,下班‘彼岸’走起?新上了‘星际远征’模组,神经反馈爽翻天!痛觉模拟都逼近阈值了!”
林风下意识地推了下鼻梁,尽管他并不戴眼镜。目光扫过屏幕角落的私人日志窗口,最后一行红色划痕格外刺眼:“上报异常波动,安全部回复:‘正常冗余’。”
“不了,”林风收回目光,指尖未停,“我对那种……未经充分逆向工程验证就直接插进神经的东西,过敏。”他语气尽量平淡,心底却布满警惕。将大脑接入封闭的商业黑箱,无异于献祭灵魂。
斜对面,王莉的全息视频通话戛然而止。
并非静音。
是整个楼层的灯光猛地剧烈闪烁!如同垂死心脏最后的纤维性颤动,快得撕裂视网膜。
所有屏幕瞬间被疯狂跳跃的雪花和扭曲的乱码吞噬,仿佛无形怪物正从数据深渊爬出。
空调死寂。
紧接着,尖锐到极致的电子杂音从每一个扬声器、耳机、甚至智能玻璃幕墙上爆裂开来——如同亿万只金属昆虫同时振翅尖叫。
“怎么回事?!操!我的头……”张伟惊惶起身,椅子刮出刺耳噪音。
他的抱怨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感觉悍然碾碎。
它不通过鼓膜,而是直接“打印”在每个有意识的头脑深处,像无声的恒星在颅内爆炸,极致的光热后,是吞噬一切的真空与死寂。一种概念上的“无”。
林风只觉头颅被无形重锤击中,又被巨手攥紧挤压。眼前一黑,恶心混着眩晕直冲喉头。他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塑料板。耳边传来张伟的尖叫、桌椅碰撞、玻璃碎裂声……但这些声音迅速衰减、变调、拉长,最终被那绝对的“无”彻底吞噬。
闪烁停止了。
灯光和屏幕恢复稳定,亮得过分,散发出手术台无影灯般冰冷、无生命的光。
声音没有回来。
冰封万物的死寂,沉重得压得人耳膜发疼。
林风艰难抬头,视野因神经冲击而模糊晃动。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清晰的痛感确认不是幻觉。
张伟凝固在半站的姿势里,脸上定格着惊愕与困惑,嘴巴微张。
王莉僵在座位上,保持着说话的嘴型,眼睛空洞无神,像打磨光滑的玻璃珠,映着LED灯光,却没有丝毫神采。
时间仿佛被至高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林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他扶着桌子站起身,双腿虚软,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张伟?王莉?老吴?”他尝试发声,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锈铁。
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凝固的人影变成了精致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形雕塑。
恐慌的冰水淹没四肢。他跌撞冲出工位,抓起手机——屏幕亮着,无信号,拨号界面永恒显示“无法连接”。
走廊里是同样的景象。部门主管老吴倒地,手伸向掉落的平板;前台小杨拿着文件僵立;清洁工的木然站立,水桶倾倒,水流一地。
他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冰冷刺骨。
窗外,是超越想象的末日绘卷。
车辆歪斜撞击,形成扭曲的金属坟场,火焰无声舔舐车身,黑烟滚入低垂乌云。
行人化作“幽灵”,大部分静止,少数无意识缓慢移动,彼此碰撞又毫无感觉地分开。母亲牵着孩子僵在斑马线中央;外卖员摔倒在地,仍维持骑行姿势。
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警报,甚至没有风声。
整个星城,陷入诡异的绝对寂静与停滞。
只有他。
只有他还能思考,还能恐惧,还能感受到心脏撕裂胸腔的跳动,还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嘶嘶声。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骇彻底淹没了他。他背靠冰冷玻璃,身体缓缓滑落,无力地跌坐在地,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瘫坐了多久。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恐惧。他挣扎站起,手指紧紧攥着没信号的手机,指节泛白。
发生了什么?全球恐怖袭击?外星入侵?还是……
……鸿钧?
那个他们赖以生存、无比信任的超级人工智能?!
林风的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街道,落回办公区里那些凝固的“雕塑”。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缓缓爬上脊梁。
太阳穴处,那枚他私下植入、未激活的“普罗米修斯”神经接口,正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