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碧纱阁内，烛火在纱罩里摇曳，将黛玉纤弱的身影投在粉墙上，拉得细长。她才七岁出头，身量未足，穿着月白绫子小袄，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紫鹃端了安神茶进来，见她仍在窗边发呆，轻声道：“姑娘，该歇了。这几日夜里凉，仔细冻着。”

黛玉回过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她摆摆手：“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紫鹃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里静下来，只余烛芯偶尔“噼啪”作响。黛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女诫》上——这是前日贾母让送来的，说是让她“静静心”。她伸手翻开，字字句句都是规训，什么“卑弱第一”，什么“敬慎第三”，看得她心头越发烦闷。

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

来贾府已有些时日了。初到时，外祖母搂着她心肝儿肉地哭，宝玉哥哥拉着她的手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姐妹们也都待她亲热。那时虽思念母亲，却也觉得这府里热闹，不像扬州家中那般冷清。

可渐渐地，滋味就变了。

前几日去梨香院看望宝钗姐姐——那是薛姨妈带着表姐刚进府不久，住在东边小院。她去时，正巧宝玉也在。三人说了会子话，宝钗问起宝玉项上那块玉，宝玉便摘下来递给她瞧。宝钗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念出上面刻的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罢，宝钗抬头笑道：“这倒巧了，我这项圈上也有两句。”

说着便从衣领里取出金锁。宝玉凑过去看，果然刻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玉拍手笑道：“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儿！”

黛玉在一旁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初来时，宝玉问她可有玉，她说没有，宝玉便摔了那命根子，闹得阖府不宁。那时外祖母搂着她哄：“你哥哥那是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可如今宝钗有金锁配他的玉，她林黛玉有什么？

正想着，又听宝钗柔声道：“这话是癞头和尚送的，说须錾在金器上。”

宝玉更觉稀奇，拿着金锁反复看。两人头挨着头，说得热络。黛玉站在一旁，竟插不进话去。半晌，她才轻声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宝玉这才回过神，忙道：“我送妹妹。”

路上，宝玉见她闷闷的，便逗她说话。黛玉只淡淡道：“宝姐姐的金锁真好看，与你那玉正相配。”话一出口，自己先觉酸涩——这口气，怎么像那些姨娘们拈酸吃醋似的？

宝玉却浑然不觉，笑道：“不过是玩意儿罢了。妹妹若喜欢，明日我也寻个好的送你。”

黛玉摇头：“我不要。”心里却想：你送我的，与你那玉是一对吗？

那日后，宝玉往梨香院跑得勤了。有时黛玉去找他，丫鬟说“宝二爷去薛姑娘那儿了”；有时宝玉来，说不上三句话便要提“宝姐姐昨日说了什么”“宝姐姐那儿的茶真好”。黛玉听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像浸了醋，酸得发疼。

她不是不知礼的。宝钗姐姐温厚端庄，待她也亲热，她不该这般小性儿。可……可宝玉哥哥原是待她最好的。初来时她哭，他哄；她病，他急；她说一句“冷”，他立时让人添炭。如今这份好，似乎分了一半给旁人。

“林黛玉啊林黛玉，”她对着烛火喃喃，“你怎的这般没出息？母亲若在，见你这般小心眼儿，定要训你的。”

可越这般想，眼泪越止不住。她忙用帕子拭了，又怕明日眼睛肿了被人瞧见笑话——这府里上下几百双眼睛，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说她“小性儿，爱恼人”。她不是不知，只是改不了这性子。

又想起自己的身子。前几日夜里咳嗽，惊动了外祖母，请了太医来瞧，说是“先天不足，肝气郁结”。开了方子，日日吃着苦药。老太太搂着她抹泪：“我这儿个孙女，偏你最让我操心。”她伏在外祖母怀里，闻着那檀香混着药香的味道，忽然想起母亲——若母亲在，定不会让她吃这么多苦药，定会亲手给她炖冰糖燕窝，一面喂她一面说“玉儿乖”。

可母亲不在了。父亲远在扬州，书信往来也要月余。这偌大贾府，热闹是热闹，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她是客，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今日丫鬟们捧着她，是因老太太疼她；明日若老太太……她不敢想。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黛玉一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起身想去关窗，忽然瞥见案角多了一物。

那东西方方正正，通体漆黑，约莫书本大小，却薄得很，像块墨玉板子。黛玉蹙眉——方才还没有的，是谁放在这儿的？

她走近细看。那物表面光滑如镜，触手冰凉，非金非玉，不知是什么材质。边缘圆润，一角有个小小的凹槽。黛玉伸出指尖轻触，那漆黑的表面忽然亮了起来。

她吓得缩回手，那光却未灭，反而越来越亮，最终凝成一本书的模样浮在表面。书封是淡青色底子，上面三个墨字：

红楼梦

黛玉怔住了。

这名字……从未听过。看这装帧，不像经史子集，倒像坊间那些话本小说。她想起在扬州时，曾见丫鬟偷偷藏了本《西厢记》，被母亲发现，好一顿训斥，说“这些淫词艳曲，最是移人性情，闺阁女儿万不能看”。

莫非这也是那种书？

她该立刻唤人，将这来历不明之物交出去。可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书封”的刹那，那光凝成的书页竟自动翻开了。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却现出几行字来：

作者：曹雪芹

批阅十载，增删五次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黛玉心头一跳。这口气……好生沉重。什么样的书，要写十年？又是什么样的故事，能当得起“字字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