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巴比伦的天空从不展示星辰，只展示欲望。

如果你有幸拥有上城区的公民权，并植入了“天堂极乐“系列的视网膜义体，那么抬起头，你看到的将是辉煌的全息极光、游弋的电子鲸鱼，以及在那云端之上，如神国般悬浮的“泰坦尖塔“。那里流淌着蜜与奶，空气中弥漫着合法的多巴胺香氛。

但对于林渊来说，对于这个蜷缩在城市最底部、被称为第九区的“盲肠“里的底层生物来说，天空只是一块巨大的、溃烂的显示屏。它常年被厚重的辐射云层遮蔽，只有在酸雨倾盆而下时，才会透出一两道惨淡的、如同尸斑般的紫红色霓虹。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汇聚成黑色的河流，冲刷着街道上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和人类排泄物。

林渊醒来的时候，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脆弱的胸腔。

_咚。咚。咚。_

每分钟115次。这是他在静息状态下的心率。作为代号**9999**的非法克隆体，他的基因序列就像是一段写满了致命漏洞的低级代码。端粒酶活性极低，细胞分裂伴随着持续的、无法治愈的炎症反应。这让他的体温常年维持在38度左右，如同身处一场永无止境的低烧噩梦中。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肺部那张早已过期的廉价生物滤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鸣，每一次呼吸，带着铁锈味和硫磺味的湿冷空气流经气管，都会引发支气管平滑肌的痉挛性收缩。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往他的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

他颤抖着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机油污垢，从枕头下那堆发霉的旧报纸里，摸出了一支只有小拇指粗细的安瓿瓶。瓶子里晃动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劣质的“基因稳定剂“，是第九区流浪狗们的圣餐，是他们苟延残喘的唯一依仗。

熟练地敲断瓶颈，用一支不知重复使用了多少次的注射器吸取药液。针头刺破苍白的皮肤，精准地扎入静脉。推注。

林渊闭上眼，等待着那所谓的“救赎“。

首先是心悸，那是迷走神经受到化学刺激后的反射性停顿，仿佛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麻木的洪流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血管壁收缩，血压骤降，那种仿佛全身细胞都在尖叫的灼烧感被强行镇压了下去。心率缓慢回落到90左右，但那是一种死寂的平稳，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又活过了一天。“他自嘲地低语，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粗糙的砂纸。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集装箱外面雨滴敲打铁皮的声音。那声音单调、冰冷，却意外地让人安心。林渊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几只破旧的塑料箱，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生锈的折叠刀、一本被水渍浸泡过的旧书，还有一只坏掉的机械小狗。

他伸手把小狗捡起来，拨弄了两下，机械狗的眼睛闪了闪，发出一声沙哑的“汪“，又安静下来。林渊苦笑，把它放回原处。

“要是你还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他喃喃自语。

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林渊侧耳倾听，是邻居老王和楼下的胖子又在为水费争吵。第九区的水资源极度紧张，哪怕是一桶浑浊的回收水都能引发一场小型战争。

“你个死胖子，偷我水还敢嘴硬！“老王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放屁！你家水表才有鬼！老子用得着偷你那点脏水？“胖子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显然他的声带是廉价的电子替代品。

“我昨天刚充的五十点，今天就剩二十了！不是你是谁？“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去赌了？输光了赖我头上？“

林渊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拉开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灯光昏黄，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几个孩子在角落里玩着自制的电子弹珠，笑声清脆，却带着一丝沙哑。

“老王，胖子，别吵了。“林渊推开门，声音疲惫，“水表经常出错，你们知道的。“

老王转过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渊子，你给评评理！这胖子……“

“评什么理？“胖子打断道，“这鬼地方哪来的理？能活一天算一天！“

林渊摇摇头：“我去找老赵看看，他懂这个。你们先别动手。“

“哼，给渊子面子。“老王啐了一口，转身回屋。

胖子也嘟囔着离开了。走廊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但那种压抑的绝望感却像浓雾一样弥漫不散。

林渊关上门，换上那件满是油污的战术工装夹克，拉高领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集装箱那扇早已变形的铁门，外面是永恒的黑夜与喧嚣。酸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这不是自然的雨水，而是上城区几千座冷却塔排放的工业废液，混合着高浓度的硫化物和微量辐射尘埃。雨水落在皮肤上，会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螨虫在啃噬表皮。

林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雨幕。

街道两旁，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正在进行着每晚例行的“布道“。

一尊高达五十米的赛博格佛像悬浮在半空，它的身体由精密的镀金液压杆和纳米肌肉组成，面部是一块巨大的黑色镜面，反射着芸芸众生的苦难。它散发着慈悲而诡异的金光，那光芒穿透了雨幕，照亮了地上的泥泞。

佛像的掌心托着的不是莲花，而是一颗最新型号的义体心脏。那心脏通体透明，内部蓝色的聚变电池正在搏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如同雷霆。

“南无加特林菩萨……施主，您的肉体凡胎早已腐朽。“

电子合成音庄严而宏大，混合着重低音的电子舞曲节奏，构成了这个世界荒诞的背景音。

“肝脏过载？肾脏衰竭？何不皈依**泰坦生命**？只需出卖您未来五十年的劳动权，即可换取这副'极乐往生'牌生化肝脏。无痛，无病，无苦。机械飞升，就在今日。“

林渊面无表情地走过这嘈杂的电子道场。他的右眼——一颗早已过时的、甚至可能是从死人眼眶里抠出来的**清道夫I型**义眼，正在疯狂报错。

>警告：环境辐射值 3.8伦琴。建议开启三级防护。>>警告：检测到空气中含有高浓度致幻气体残留。>>错误：系统资源不足，视觉滤镜加载失败(Error Code: 0x449)。

正因为加载失败，林渊看到的是剥离了美化滤镜后的真实地狱。

他看到路边的阴沟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趴在地上。老人的脊椎被粗暴地切开，插着一根裸露的高压电缆。他正试图从废弃的配电箱里偷电。电流通过破损的绝缘层涌入他的身体，让他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球上翻，露出灰白色的巩膜。但他依然死死抓住电缆不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是在偷电，他是在朝圣。他在向那个名为“国家电网“的神灵献祭自己仅剩的血肉痛觉，以换取那廉价义肢再运转一小时的恩赐。如果断电，他的电子胃就会停止蠕动，他会被活活饿死。

林渊收回目光，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在这个世界，怜悯是最大的奢侈品，比纯净水还要昂贵。他是一个“**异质物回收员**“，是食物链底层的秃鹫，并不比这个“电池老人“高贵多少。他们都是废品，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被回收。

他继续前行，经过一排排破旧的集装箱和临时搭建的棚屋。街角有个小摊贩，正用破铜烂铁拼成的烤炉烤着合成蛋白肠。

“来一根吗？兄弟，今天的蛋白肠新鲜，绝对没掺塑料！“小贩热情地招呼，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林渊摇摇头，摸了摸口袋，只有几枚沾着油污的硬币。“不了，老李。今天手头紧。“

老李叹了口气，从烤炉上拿起一根烤得焦黑的蛋白肠塞给林渊：“拿着吧，看你脸色不好。这世道，都不容易。“

林渊愣了一下，接过蛋白肠。“谢谢，老李。下次……“

“下次再说吧。“老李摆摆手，“活着就好。“

林渊低头快步离开，心头涌起一丝苦涩的温暖。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偶尔还能遇到一点人性的微光。

前方有一队泰坦公司的巡逻机器人缓缓驶过，机械眼发出冰冷的红光，扫描着每一个路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被拦下，机器人用机械臂翻查他的背包，最终只找到一块发霉的面包。

“携带违禁食品，罚款五十积分。“机器人发出冰冷的合成音。

少年低声咒骂：“操你妈的泰坦，老子就这一块面包！“

“辱骂执法人员，追加二十积分罚款。“机器人毫无感情地回应。

少年咬着牙，眼中闪过绝望的光芒，却只能无奈地把面包递上去。机器人冷漠地记录下他的身份信息，放他离开。

林渊目睹这一切，心中没有波澜。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冷酷的秩序。在这个地方，反抗就意味着死亡，顺从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视网膜上突然跳出一个血红色的信封图标，那是来自黑市中间人的加急任务，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制性。

>**[一级机密指令]**>>目标地点：第14街区，朱氏义体维修诊所。>>执行对象：朱庇特医生(Dr. Jupiter)。>>任务内容：回收其大脑皮层神经芯片（确认数据未上传至云端）。>>赏金报酬：泰坦生命III型高纯度基因稳定剂（一支）。>>警告：目标已被神职人员标记为“异端(HERETIC)“。务必小心接触。

看到报酬的那一刻，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III型稳定剂，那是上城区中产阶级才能享用的高级货，纯度高达99.9%。一支，仅仅一支，就足够维持他那随时可能崩溃的基因链稳定整整三个月。那是命。是他这只蝼蚁继续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他没有被贪婪冲昏头脑，而是死死盯着那行红色的备注——“异端“。

在这个由绝对理性和物理法则统治的世界，“异端“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它是一项重罪。它意味着目标接触了那些来自**平行世界碎片**的禁忌之物，意味着逻辑的污染，意味着……不可名状的危险。

林渊犹豫片刻，走进路边一家昏暗的小酒吧。吧台后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正用义肢擦拭着杯子。

“渊子，今天怎么有空来？“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擦拭着杯子。

“老赵，给我来杯最便宜的。“林渊在吧台前坐下，声音低沉。

老赵递给他一杯浑浊的酒精饮料，低声道：“最近风声紧，黑市那边有人失踪了。你小心点。“

林渊点点头，喝下一口，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我知道。老赵，你听说过朱庇特医生吗？“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朱医生？第14街区那个？听说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人说他疯了，整天念叨着什么'血肉真理'。“老赵压低声音，“上周有个病人去找他装义眼，结果再也没出来。巡逻队去查，什么都没找到。“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异端……“

“你说什么？“老赵没听清。

“没什么。“林渊摇摇头，“谢了，老赵。“

“你要是没事，别往那边凑热闹。“老赵叹气，“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林渊苦笑，心里却已下定决心。为了那支III型稳定剂，他别无选择。

离开酒吧时，外面雨势更大了。街头巷尾的流浪汉们缩在废弃的广告牌下，偶尔有几个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找可用的零件。

“妈妈，我饿……“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再忍忍，宝贝，明天妈妈去找工作……“女人的声音疲惫而绝望。

林渊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老李给的蛋白肠，走过去递给小女孩。

“吃吧。“他轻声说。

女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谢谢你……“

“保重。“林渊说完，转身离开。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他压低帽檐，开始向第14街区移动。越靠近那里，周围的景象就越发怪异。原本喧闹的贫民窟变得死寂，连电子广告牌的噪音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机油、烧焦的蛋白、福尔马林，以及某种……甜腻得让人作呕的腐烂花香混合而成的气息。

途中，他遇到一个神情恍惚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坏掉的娃娃，嘴里喃喃自语：“神明会救赎我们……神明会……“

林渊停下脚步，递给她一块干面包。女人愣了愣，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孩子。“

“保重。“

他继续前行，心头却多了一丝沉重。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寻求救赎，哪怕那救赎通往的是更深的地狱。

林渊停下脚步，并没有完全依赖那颗不可靠的义眼，而是缓缓睁大了他的左眼。

那是他唯一的原装肉眼，也是他作为“序列零“最大的诅咒。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剥离了物质的表象。

那是**灵觉**。在科学上被称为“高维观测视角“，在神秘学中被称为“阴阳眼“。他看到的不再是混凝土和霓虹灯，而是无数交错的线条、因果和能量流动。

此刻，前方的第14街区，在他眼中呈现出一幅令人san值狂掉的景象。原本笔直的建筑线条正在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流淌。空气中漂浮着无数黑色的孢子，它们不是物质，而是某种具象化的“恶意“和“混乱“。

墙壁在呼吸。地面在脉动。整条街道仿佛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正在消化的肠道。

“这不是普通的故障。“林渊按住胸口，试图平复那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这是……神罚的前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动能手枪。为了活下去，他必须踏入这片被污染的土地。在这个绝望的体系下，小人物的生存从来都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