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BJ虽然只待了两年,可是那两年却是我迄今乃至以后最想回到的天堂。它的名字叫两河,顾名思义那里有两条河。每每想到它,总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胸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烟煤的味道立刻飘荡在我脑海,也只应它独有的记忆。
初到京城,父亲是骑着板车来接我们的,就是那种比三轮车大一点又没有挡拦的人力车,这显然与我捏造的“父王”出场方式不太一样。沿途父亲一言未发,我知道那迟到的“审判”终归还是要来的。
入村了,水泥路面真是干净啊,空气中弥漫着无烟煤味儿,这大概就是京城的味道了吧,“嗯~香甜!”
路人在和父亲打着招呼,叽里咕噜的我一句也没听明白,只觉得他们语速很快,可是依旧嘹亮。有的来自大道两旁,有的来自于某条转瞬即逝的巷陌深处。
大道中段,父亲向右打了点方向,拉起了“手刹”,看来是到“家”了。
天蓝色的大门如新的一般,想到这是租来的房子,父亲断然是不会为之置办大门的。应该是刚漆过不久,凭他那“丹青妙手”漆个门理论上也是不必求人的。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他应该还准备了一番吧。
陌生的地方使我心中略有不安,父亲将车挪进去后扭头见我仍旧楞在门口,一脸严肃到:“进来吔,你在老家翻墙越户可是没少干,难道还怕进院不成?”我见形势不妙,赶忙跟上母亲的步伐,两旁柴火堆里的木棍可是够粗,至少屋里没有如此趁手的物件。
低着头跟在后面,两眼四下偷瞄着,左边两间厢房上了锁,一把小挂锁对我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已毫无成就感可言。
透过玻璃只一张床、未折叠的被子、凌乱的几只鞋子和一张几乎落满灰尘的条形桌,依我多年经验来看,里面应该住了个男的,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最多也就是枕席下面有两本露骨的言情小说。
右侧是一片空地,临近堂屋处有一根银色铁管直挺挺立着,顶端还有个弯头,像极了当年我在老家凿了半下午的电杆里的钢筋,若不是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自来水管,我指定把它拖出卖了。它旁边的一个巨型铁盖令我两眼放光,看起来十分厚实,约摸二三十斤的样子,这可比北堤砖窑上续煤口铁盖重多了,上次搞了五六个才卖了八毛,这大井盖一个估计就得五六块了。
堂屋挺宽敞的,右手边有个炉灶似乎不怎常用,因为那锅里的锈纹已向锅身蔓延,还有那挂在锅沿儿上干到发瘪的半截面条,正跟随者我等人气的涌入而摇曳生姿。
转入西屋,右手两个大木箱子稳稳地坐在四五块砖上,再上面摆着那台在熟悉不过的旧彩电了。它可是我们老家第一台彩电,也是我第一台游戏机的“原配”。仍记得,上午它是母亲与邻居纳鞋底儿时的背景音乐;下午它是我能“称霸村小”的秘密武器;晚上它是父亲与朋友吹嘘时的不二佐证。
只是后来坏了,父亲非说是我打游戏经常拔插天线导致的,我当时听来觉得还是有点道理。
后来父亲把它抱回BJ找孟师傅修理,父亲同他学过一段时间电器维修。只不过印象中的父亲好像并没有修好过什么物件。原来孟师傅已经把电视修好了,再也不用看老家那台虽然大却只有黑白二色的超级玛丽了。
屋尽头处有个中型方桌,只有一个墨绿色的烟灰缸和几颗横七竖八的烟头。左边是个几乎挨到门边的超大土炕,上面放了一张几案,案面上码放着些许糖果。墙面糊着一层报纸,看成色必然有些年份了。地面也是偶有凸起的黄土地面,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亮敞,可是比起老家还是好了很多。
父母好像即将收拾停当,正进屋时我侧身挤出,打算开溜,刚走到大门口,只听“东东~”“哎~”我忙应承,知道要开庭了,低头回走。
父亲端坐在炕里面的审判位,挨着方桌,母亲坐在靠近门边的陪审位,左手伏在几案上,右脚挨着地面,右手搭在腿上。
我没敢抬头,只用余光使劲儿向上打量着,又看不清父亲的脸,只觉得黑黑的。
“恁二奶奶家的铝壶铝锅是你偷去卖的哦?”
“嗯~”
“为啥这么做?”
“买游戏卡了~”
感觉也就是话音刚刚落下时,父亲就从坐处弹了出来跃至我前方不远处,扬起右手,正欲落下时,母亲一个垫步拧腰右手在父亲前面挡了一下,落在我脑后的巴掌显然已没有多大力气。
母亲只狠狠地看了看父亲,二人便又重回到了原位。
父亲低下头自左向右摆动,转至我处停下,鼻孔急促呼出着怒气。
“我给恁爷爷买的电视机是你拆坏的哦?”
“嗯~”仍旧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拆它干啥?你是懂啊还是咋着?”
“电视机不出人啦,调台也不动,我想着反正也是坏了,看看是不是高频头那里……”
“你才几岁啊你,你知道啥是高频头?”说着父亲站了起来,我赶忙向后挪了挪步子。
母亲再次挡在了父亲前面转身面向我故作凶狠地对我吼到:“给你说的都记住了吗?以后不准再犯了,带你妹妹出去玩儿吧,不许走远了!”
我赶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拉着妹妹快步走出了大门,心中窃喜:没成想这次能如此轻松的过关。
阳光洒在身上感觉热乎乎的,巷里的微风拂面而过似乎在问我“疼不疼?”我更是放下了一路的不安念叨着“一点都不疼。”
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没让我把排查到的电视机病因说出来,因为它不止有高频头,还有个部件叫作高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