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还没删啊。”

“好久不见啊，公子哥。”

看到手机里的短信，李墨言的嘴角抽了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八个月了。这鸡飞狗跳的八个月，他无数次在别人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时从他们的口中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他能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她冷冷的目光。但是当这个人亲自以戏谑的口吻向他打招呼时，心中涌现的果然还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一种潮湿而疲惫感觉爬上他的脊梁，他趴在小狐狸的旁边，揉了揉有些发白的关节，僵硬的敲下文字：

“好久不见，江宁。“

江宁坐在门外的软沙发上，小口小口的喝着可乐，门里面是擂鼓筛锣的派对。她本来无意出席这样吵闹的场合，但是俞延今天一定要她来，她只好进去应酬了一下，然后迅速出门躲着了。

她的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拿去修，本来准备直接走了就是。但是母亲强硬的找出她的旧手机，塞到她的手里，还逼着她等手机充完电才出门。

她知道母亲关心她，也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再出门，但当母亲把那个手机拿出来那一刻，她整个人还是没有由来的一怔。

“不是吧，坏事成双?”她心底暗自苦笑。

现在她坐在KTV包厢外的沙发上，盯着这个手机，好像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当张芝芝第五次大喇喇地打开门问她要不要喝酒时，她扔掉可乐瓶子，劈手夺过张芝芝手中的啤酒杯，仰头猛灌了一口。

真难喝啊，被呛到的时候她在想。她把杯子塞回有点发蒙的张芝芝手里，同时拿过她手里的一张纸巾，微笑着向她表示感谢。

她重新窝回沙发，打开短信，听着门内传来张芝芝大惊小怪的惊呼。

翻过一条条垃圾短信，她径直滑到短信最后一栏。

“你要好好的。--李墨言”

心里面没有由地来了一阵火气，果然这个人的话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让人抓狂，或者说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她当初逃跑的理由是什么。他就像一个傻乎乎的骑士，抱着自己的剑，追求着他的正义。他连黑色都理解不了，怎么能理解灰色地带?

似是被他气笑了，似是被自己气笑了，江宁点开对话框，冷冰冰的敲下；

“没想到还没删啊。”

“好久不见啊，公子哥。”

俞延听着张芝芝的惊呼，目光穿透了门缝，落在了门口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她平时就像只小动物，这会儿更像个小动物了，俞延想。

虽然说出来一定会被她不耐烦地瞪几眼。

其实她早就看到她拿着的旧手机，也看的出来她心情并不好，但是看到她劈手夺过啤酒杯的时候，俞延的心脏还是猛的一跳。

“她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吗。”她在心里默想着。

其实俞延比江宁大不了多少，仅仅比她年长两岁而已。但是印象中这个小孩总是跟在她后面。这个看起来外向，一接触才知道她冷冰冰的小姑娘却不知由来的跟着她玩了许多年。当她要去上大学去外地时，小姑娘塞给她一盒骨殖标本，艰难的开口:“以后多联系。”

当时她差点笑出来，忍着笑意点点头：“好，以后多联系。”

她看出来她在憋笑，瞪了她一眼。

只是过了两年，这小孩看着比以前有肉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瘦的可怕了。只是性格看起来更孤僻了，以前她至少外表上看起来还是外向开朗的，现在直接让内化的冷淡包裹自己，逐渐对生人全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有熟人在的时候，她看起来才活泼点。

俞延是担心她的，她叫来一帮小时候的玩伴，拉着她来了这个聚会。

但是看到她手里的手机时，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推开那群歪七八扭的疯婆子，俞延进了洗手间，打开了手机。迟疑了一会儿，她向“那个人“发出了好友申请。

李墨言的记忆回到那个温暖的午后，那天下午群里只是来了一个有点羞涩的新人。群里的老人照样对着新来的成员起哄，他自然也不例外。新人刚刚进群，有点放不开，但是很认真的在回复每一个向她表示欢迎的群员。不过和其他新人不一样的是，虽然刚进群，她能接梗，也不介意用自己的新人身份开玩笑。这很难得。

“看来群里又要来一位常驻了啊。”李墨言当时想。他没有想到过这个新人后来会成为他的女朋友，更没想到后来会成为他的前女友，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

思绪被扯回现实，李墨言用手操了揉胸口，仿佛里面困着一袋风。他在慢慢思考，刚刚通过好友验证的那个人提出的问题：

“吸引你的到底是她哪一点?

没有任何特定的称谓指明这个“她“是谁，也没有任何的线索值得参考，有的仅仅是一句冷冰冰的问话，但是他知道这个“她是谁不会再有第二个“她”了。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好好思考怎么回答才对，但是李墨言还是开始猜测这个主动加他又砸下这句话的人是谁。江宁?这冷冰冰的语气倒是和她有点像，但她是绝对没有耐心专门开小号来找他的。她的好友?他摇摇头，没听说过她身边有什么朋友认识他的，她一直是子然一身。不过说到底，他其实到最后也没能了解那个人，她有没有朋友他也根本拿不准，他苦笑了一下。

他决定不再去想，而是认真回答问题。他抬起一只手，找到了自己的鼻梁，轻轻地揉着。他一边慢慢的想，一边慢慢的打字。他把头倚在小狐狸柔软的腹部上，整个人瘫在床上，像一只融化的蜡烛。

俞延紧了紧自己的大衣，默默的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江宁。她们正在附近的公园池子里看水鸟，KTV里吵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这边来。江宁正对着大门，坐在低矮的围栏上，仿佛是从这块金属上长出来的锈斑。若有若无的雨中，她的刘海长长垂下，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一副成熟的半框眼镜似乎并没有发挥它的作用，反而让她看起来孩子气了不少。她那孩子气的脸庞逐渐长成了封闭、自我保护的模样。

俞延点了根烟，耐心地等待江宁开口。

橙色的光点在漆黑中明明灭灭，像是发出什么微弱的信号。纸烟缓慢而又不可避免的在缩短。当俞延抽出第三根烟时，身边传来讷讷的声音：

“别抽了。”

俞延顿了顿，微笑着收起了烟。这是江宁放松戒备的信号。不过这里太冷了，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她把江宁扳正过来，紧了紧她的衣服，拉着她的手腕--她的防风衣好像总是不够长，手腕裸露在外面，总是冷冰冰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给母亲打电话，表示今天会在江宁家里过夜，又打电话向江宁的母亲进行报备。这不是第一次了，两家的母亲都很熟稔。她收起手机，看着身后的人一直一言不发。

在和家长必不可少的热情寒暄和乒乒乓乓的洗漱过后，俞延再次坐上那张曾经很熟悉的床，她偏过头，看着江宁。女孩的侧脸被台灯温暖的灯光打出柔和的轮廓，但她锁着眉头，眼睛半滑落地架在鼻梁上。俞延默默地伸出手，找到她的眉心，轻柔地舒展着她紧缩的眉头。

“别太愁了。”话语自然地从嘴里倾泻而出，嗓音是她自己都惊讶的温柔，她好像看到身边的女孩动了一下。

“别太愁了。”

这句话敲打着江宁的头骨。

她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就仿佛她的关节曾靠着旧胶水粘在一起，现在胶水已经失效了。她的手臂感到意外的沉重，好像曾经阻碍着她的昂首挺胸的肌肉突然松弛了。话语开始从口中涌出:

她讲她的委屈，她的后悔和她的自我批判，讲她与他交流时的抓狂，面对他时的自责和日益加深的自我厌恶。她讲得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在她讲话的时候，俞延只是温和地在旁边看着她。

暖色的灯光把她们的身影打在玻璃上，如果从窗子外面看，能看到其中一个影子一直低着头在说什么，另一个影子安静地在旁边坐着。把事情说出来的感觉真好，她想，她以前不知道把话说出来之后会轻松这么多。她终于把话讲完了，低着头开始沉默。过了良久，她感到一只温暖的手俯上她僵硬的脸颊。

“先睡吧。”

仿佛得到了指令一般，眼睑开始沉重地下垂，她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更多东西了。她掖上深蓝色被子，脑袋偏向一边。闭眼前，她好像看到俞延的手机屏幕在闪烁，但是她已经不想在多想了。她阖上眼，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