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 22时48分
2号地铁
乘客大多是刚下自习学生。昏昏沉沉的人群随地铁晃动。
橙子头顶的显示屏正播放晚间新闻。
“据国家气象局预测,11月16日1时17分,会迎来今年规模最大的一次流星雨......”
关攥着T恤的下摆,炸开的线头从指缝里冒出。他盯着线头顶端,细小的绒毛在不停地跳动,簇拥着后方橙子的鞋,是浅灰色的。鞋底螺旋状花纹使他想起今早在校门口买的牛奶饼干,咋了咋嘴。
前年叔叔回国,给关带了一件新西兰牛奶,虽然他也没尝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毕竟是国外产品,还是让他在班里炫耀了好一段时间。
叔叔......他......
“嘿!”橙子挥了挥手,拉回关的视线,“关,你......到......去.....”
“嗯?什么?”关有些困了,身体前倾,看着橙子。橙子的脸真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橙子,红澄澄的,一笑就笑成了几个瓣儿。
“我说,明天凌晨有流星雨欸,一起到我家去看吧!”
“……”
“......喂!有点反应啊……”
“好。”
关微收下颚,重新贴回座椅。指缝的线头浸透了汗水,蔫蔫地耷拉着。他松开手,撑平褶皱,脑袋后仰枕着窗台。车厢顶侧,站台指示灯忽明忽暗......
11月16日 18时42分
白站在厅廊前,望着草地发呆。
脚下是块青紫的山岩,上面浮着些光晕,橙红的。看得痴了,不禁俯身轻嗅。是小时候母亲床上那种溺在被褥里的味道,不免想起暮春晨时飘在暖光中的窗棂,淡淡的朽木味儿,很好闻。他注意到山岩里嵌着细碎颗粒,日落余晖下星点彩光,伸手想要抚摸。
“少爷!”
白趔趄一步,慌忙起身,他不愿别人看到自己尚存天真的一面,尤其是堂哥的人。转过身,小单正倚着堂门向他招手。
“少爷,先生在书房等您。”
白跳下山岩,不太情愿地向外堂挪动。
这时候,日头完全藏入了山后,象征性地在云间留一抹霞光。
堂内有佣人掌了灯,白花花一片,四面的光都在门雕那里蕴着。
堂内不大,只一张十二人围坐的红木长桌就显得满满当当。饭菜已经上齐,都扣着铝罩子,看架势就不是招待自己的。白眉头轻拧,揉了揉肚子,绕过餐桌,沿廊道朝里间走去。
廊壁间半镶着几只煤油灯,不时升起的黑烟裹着焦油味儿堵在头顶,白突然觉得这情境似曾相识,在西班牙马德里时就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出了廊道,右手便是书房。
漆绿的门上爬满了斑驳的锈迹,笼在昏晕的火光里,干涸的血迹般恶心。
一条木几,一柜书,在门缝里白只能看到这么多。
呼——踟蹰半刻,推门而入。房间内,青年双手环抱立在书架一侧,含笑道:“弟弟这么着急想要见我,莫不是要成家了?”
白懒得理他,轻声道:“他要死了……”他用牙齿撕咬着下嘴唇,情绪混乱,“他想见见我们。”
羚的笑容瞬间破碎,“我不会去的。”
“好。”
......
11月16日 20时15分
关趴在桌子上,叼着笔乱晃。
“你,今天有许愿吗?”橙子凑过身来。
“没有哦……没什么想许的。”
“好吧。”
11月17日 6时13分
候机厅,窗外雨点滴答。
白捏着飞往新西兰的机票,目光游离。是什么时候对父亲失去感情的呢……初二?初三?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日子,母亲有些精神上的疾病,总控制不了情绪。白常常在半夜被惊醒,听着母亲的哭号、嬉笑,却只能缩进被窝里瑟瑟发抖,而父亲在一旁无力地安抚显得如此苍白、可怜。
父母为此去了全国各大医院,当时白正准备中考。所幸的是,母亲渐渐恢复了,白也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可无意中的一瞥,使白对父亲失去了父子间的感情。他发现了父亲的背叛。从那时起,他开始感到恶心,对父亲所做的一切,觉得虚伪、做作......甚至为曾同情过这个男人而厌恶自己。
父亲一如既往地那么关心他、照顾他。
疏远、叛逆、暴戾......这是白所做的。
看到父亲哭得红肿的双眼,也产生过愧疚,但白是真的恨他。
白想过,若是自己不知道这件事,那这个家庭,至少在自己心中,还是完满的。也不用整日在对父亲的恨意和对母亲苦苦隐瞒事实的情况下夜夜啜泣、煎熬。
呼——
白抹去泪水。窗外雨水漫天,黑云鼓胀着这片天空。扑面的冷风使他冷静下来。
父亲将死,白还是想见见他。
11月17日 11时57分
“小关啊,那天你真的没许愿吗?”
“......”
“你想知道我许的是什么吗?”
“不想。”
“呔,无聊......”
......
“啊,对了!那天晚上那个人是......”
“我妈。”
“阿姨?她不......”
关停下脚步,看了眼橙子,径直向奶茶店走去。
“喂!你要喝奶茶,我请你啊!”
两人站在吧台前,店老板还在里间忙活。门口的毛毯泡在雨水里,咕咕地冒着气泡。等了一会儿,橙子有点不耐烦,喊道:“老板呢!我要买奶茶!”
关撇了撇嘴。
“来嘞!”店老板满面红光,从里间跑出来。蹭得一旁高高的一摞玻璃瓶摇摇欲坠。
“同学,要点什么?”
“emmmm,”橙子托起腮。
“别嗯了,老板,两杯奥利奥酸奶,一杯正常,一杯只放珍珠和红豆。”
“好嘞!您稍等。”
关坐到一处卡座,低头不语。橙子见状,咽回埋怨的话语,静静坐到关对面。
“我妈是回来拿钱的。”
“啊?什么?”橙子被关冷不丁的话吓了一跳。
“年底了,她的钱花的差不多了,趁着讨债的上门之前回家拿点钱。”
对于关的家庭的问题,橙子感到难受,不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所说的‘叔叔’很好奇,他是呃......我......爸爸。我其实是私生子,他在别的地方有家室,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小的时候,呵!只知道爸爸很忙,特别忙,就是我的生日也经常缺席。但他是爱我和妈妈的,这我能分辨出来。所以......”
“您好,同学!你们的酸奶。”
“谢谢!”
“咳咳,所以,我对他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并没有很亲近,但是真的,喜欢他......可,他快死了……”
橙子有些呆滞,“那,你……”
“很奇怪,是吧。”关吸了一大口酸奶,拼命咀嚼着。泪水滑落。
“我妈前天才告诉我的,他几年前就在国外进了监狱,走私军火。今年诊断得了癌症……”
……
呼——
“呵,说出来轻松多了,你不用介意,就当故事听吧。我中午还要见我妈,你自己回去吧”
……
关蜷缩在椅子上,从两腿间的缝隙瞄着母亲,“真的没法见他一面吗?”
母亲抽出一碟抽屉,“哈,找到了!”她兴奋地拾起一叠叠钞票,在手里掂量着,“啊?哦!当然不行,你也知道,咱家剩的钱不多,来回机票就得好几千了!嘻嘻,乖儿子,想他做什么,咱娘俩过得不挺好吗?”
“嗯,好。”
“儿子,妈还得……”
“知道了,你去吧……”关摆摆手,走回卧室,“记得带伞啊!”
11月17日 21时
候机厅,飞机晚点12小时
白抬腕看了眼时间,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半天,头顶的云一直不见少,“哎,老头子你可得撑住啊……”
11月18日 2时46分
候机厅
嗡——,嗡——
白惊坐而起,掏出手机,一条来信。
是新西兰监狱发来的。
“He’ dead.I’m sorry.”
白捧着手机,茫然……
终究是错过了,寂静的候机厅内,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回响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