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岩馆内，接待人员刚送走训练营的小朋友。几位教练蔫头耷脑的收拾器械，擦干净装备一一入库。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金属环相互撞击的清脆声。馆长捋了捋炸毛的头发，透过窗户往下面看了一眼，扭动着转椅返回办公桌前，抓起鼠标继续没完成的空当接龙。办公桌上的台历用红笔标注着工作安排。送走小朋友后，不出意外，他们做完收尾就可以放长假休息了。

馆长又玩了两把纸牌，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纪念表。距离送走小朋友过去一个小时，他想外面员工应该收拾完走光了，才站起来伸着懒腰关电脑。生意萧条，行业危机，开馆的朋友陆续关店。朋友聚会时，大家都劝他及时止损，留点退役本钱养老。馆长也不反驳，每次就是笑笑不说话，继续手里刻印章的活。

馆长叫王运。3年前王运满身伤病住进疗养院，双眼差点失明。养了一年，从疗养院直接‘退休’，带着证件和银行卡踏上了别人认为的归途。回想那几年的工作与世隔绝，身边的朋友都是同事，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他背着干瘪的书包，站在火车票卖票口发懵。因为售票员问了一句，同志买到哪？王运咬着嘴唇灵机一动，买了张即将发车的火车票。

进了卧铺车厢，王运枕着书包躺下闭目养神。隔壁卧铺聚来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七嘴八舌说着登山的事。一开始聊还有点互相敬仰的意思，慢慢的交流变成了邀请赛。王运探头问他们，如果赢了能怎么样？这几个人热情高涨拍胸脯表示，如果他能赢了在场这几位，以后吃喝全包，还跟他做朋友。这一路王运观察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学着像普通人融入群体。这几个人热情好客。下火车先安排吃饭，地点安排在其中一位朋友开的训练营。假期休息，只有留守的几个员工值班。王运扫了一眼环境和设施，打心眼里乐开了花。第二天，这帮人输的脸都白了。他提议留在攀岩馆上班，这帮人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觉着多一张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他这一干就是两年…

“怎么还不走？”王运下楼往员工休息室那边扫一眼，看到阿贤斜背着包关上所有照明灯。

阿贤转身对他笑了笑，“回去也没什么事，喝一杯？”

“你小子是不是怕我欠你工资？走吧，我请你！把心放肚子里，哥养老金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王运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阿贤的腹肌，满意的点点头掏出迈腾车钥匙，歪头让他上车。一年前，阿贤经熟人介绍来到攀岩馆，心情不好时，王运总能一眼看出来，然后找各种理由带他吃饭。这次也不例外。

一大盘子烤鱼咕嘟着冒热气。王运端碗泡鱼汤，夹了一大片鱼肉，呼噜呼噜吃起来。阿贤单手撑着腮帮，看着他风卷残云的吃相。

“吃啊！看我干什么？”

阿贤像得到命令似的，动筷挑鱼肉吃，光吃不说话的习惯让人着急。王运着急的性子憋不住话，边吃边指着阴云半遮的月亮，“观察你两天了，脸阴的就跟云遮月似的。有什么就痛快说。我又不吃人。给你一次机会啊！”

“我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波客人。没有顾客来，意味着每天都在往里扔钱，又不辞员工，你到底图什么？”阿贤挑鱼肉夹到碗里，抬头看王运的反应。

“想的还挺多？！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直觉是什么就说什么。”王运放下筷子倒了杯啤酒，“当初你来的时候，我说不会白留人。为什么？”

“……可以用得上？”

“加上我，咱们九个人每天一起严格加码训练。为什么？”

“……怕我们退步？”

“训练，体检，学新项目，样样不落。咱们组个队，周围有需要帮忙的，就不用千里求人。你们每个人学的满身本领顶一个智囊！我都透露到家了，在不明白是你的问题！”

“嘿？！”阿贤迫不及待的抓着王运的手腕，夹着鱼肉的筷子一抖，肉稳稳落在碗里。“王哥！什么时候琢磨的？想法太好了！怎么不跟大家说呢？我们还以为过两天就要打包解散呢？”

王运故意凶他，拧着眉毛露出不满意的表情，“话真多。有烤鱼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送凉菜过来的老板故意手搭阿贤的肩膀，添油加醋说：“甭理他！王哥要是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从我这把攀岩馆骗走么？跟他干，你多个心眼，葫芦里的药多着呢！”

阿贤修长的眼睛，笑成一条缝。烤鱼店老板就是王哥在火车上认识的那群朋友之一，其余几个人各自经营生意，年末才回到攀岩馆住几天，吃喝玩都不用王运操心。他们一个比一个会找花样玩。

王运轰走老板，换了双筷子默默摘鱼刺，挑了上尖一碗推给阿贤。阿贤憨笑着不客气直接扣饭，大口吃着的模样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一年前，他们也是坐在这个位置，面前也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烤鱼。阿贤坐在对面盯着烤鱼上的香菜，眼里的淡漠慢慢窜出火来。那气势好像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揪住王运的衣服。烤鱼的香气征服了阿贤沉闷的情绪。第二天他高高兴兴来上班了。

王运在用人这方面很挑剔。有过一次共事经历的朋友给他打电话，开门见山塞来一个人，连拒绝的权利也不给。最后朋友以还人情的借口要挟王运必须收人，一分钟后个人简历从传真机里吐了出来。简历上各种名称的证书一应俱全。懂得急救常识，特殊车辆驾驶，攀岩教练从业资格，潜水证，还是个长跑爱好者。老王看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脸，又扫了眼年龄一栏比自己小8岁，是弟弟。备注后面写着退役xfy。他觉得新养成计划可以正式启动了。

三个月前工作逐渐减少，王运美其名曰带他们出来玩其他项目，实际是找教练测试。挑选出谁最擅长什么项目，又忽悠他们分别考从业证。组队的事也批了下来，就差实践操作这一步。

吃完烤鱼第二天早上，当所有队员准点上班打卡，才发现汗流浃背的阿贤已经练了大全套。王运笑眯眯的坐在上面，检修安全锁钉是否松动，顺手擦一擦日积月累的灰尘。大禹哥换好衣服出来做准备活动，慢悠悠走到阿贤身边，又开始碎嘴念叨，“老大怎么了？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阿贤在跑步机上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别蒙我啊！”大禹哥把速度降了下来面向他，抬眼看老大准备速降，“我可听说老大想把咱们当专业救援队训练。这以后两头跑？请求支援电话一来，咱们这边把客人撂这直接就走？”

阿贤走下来，一手擦汗一手拿着保温杯喝水，脸上自豪又得意的笑容，“大禹哥，王哥要是硬让你上飞机，你敢吗？”

这一问难住了大禹，他是出了名的恐高。玩攀岩就为了练胆，结果一不小心玩成了新职业。他清清嗓子，假装自己很镇定，声音却走了调，“我不敢上飞机，你敢下海吗？”

阿贤心里咯噔一下。逃避的问题还是来了。两年前江桥下的救援，冰冷的江水一次又一次拍打着他颤抖的身体，宛如一片树叶随波而动。阿贤带着其中一名受伤落水者，在湍急的江水中艰难移动，早就耗尽体力。漆黑一片的环境，岸边隐约聚拢来的照明灯，照亮了回去的路。因为失温导致小腿抽筋，阿贤不受控制的上下牙打架。两位同事带着救生圈一点点摸过来，带走落水者先上岸接受治疗。走之前，他大声对阿贤说，‘我马上回来！’

其实阿贤什么都没听到，耳朵一直嗡嗡响，鼻水早就淌下来。正值涨水期，江底高低不平。他一个没站稳直接摔进水里。岸边拉着安全绳的同事赶紧收绳。班长带着两个人下水救阿贤。此刻的阿贤耳边只有水声，岸上更多的照明灯汇聚过来，像流动的水波。他挪动身体拼命想站起来，又再次被冲倒。几秒钟过去了，赶来的同事，桥上看热闹的百姓，都为阿贤捏了一把汗。直到阿贤被班长拎着衣领子从水里捞出来，所有目睹全过程的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阿贤一直咳嗽着，被同事绑在班长背后，一起朝岸边走去。

“诶，好的。”王运挂了电话，热情的眼睛能冒出火来。他看向面前的八个人，郑重的说：“走吧！咱们第一单生意，都给我表现好一点。”

大禹哥嘴快，连忙问：“老大，什么生意？远吗？”

王运打开被锁起来的柜子，一边发衣服和装备，一边公布任务安排，“环海岸线发现越野车掉下去。咱们离事发地最近正好过去帮忙。那边说越野车驾驶员失踪，现场挺乱的。你们拿不准的地方，要么呼叫我要么呼叫阿贤。”轮到阿贤接装备和衣服，他可怜巴巴的看着王运，好像说‘为啥又是我？’结果只换来一脚踢屁股。

环海岸线是城市和旅游区的纽带。近期环线修路很少有私家车经过，事发时间应该是在天刚亮那会。等他们赶到现场有点吓着了。护栏被撞开很长一段，地上刹车痕迹明显。岸边湿滑有青苔，想刹住车有点难。不巧前几天刚下雨，事故地段属于背阴一侧不易蒸发水分。

他们九个人调好频道，两人一组分头行动。王运站在岸边，跟处理事故现场的jiaojing朋友交流两句，用平板一起看他们八个人的定位移动，在调整搜索范围和路线。

大禹哥跟在阿贤身后，间隔一臂距离，海风裹着他的声音飘向身后，“你还好吗？对不起啊！都怪我这张破嘴，还真跟海干上了。上次咱们下潜课，老大说你不容易。你是不是在海里出过事？”

阿贤揉着发酸的双眼寻找着细微的痕迹，从腰包里拿出小旗插进松软的土里。大禹哥看到后跟着避开，望向稍远一点的位置，发现了被踩踏后伪装的痕迹。他赶紧抓住用放大镜低头看路的阿贤，“阿贤，右边好像有情况。”

耳机里传来王运的声音，“阿贤，能自己下去吗？”

海水冲刷岸边，救护车的笛声由远而近，一瞬间在阿贤的脑子里炸开。身体仿佛再次感受到末进水里的窒息感，不受控制的双手僵硬。他深呼吸几次稳定情绪，拍拍胸脯对大禹哥和王运保证，“有大禹哥在上面守着我放心！让咱们自己人先带担架过来，特殊地方插了旗。好像不是单纯交通事故。”

王运跟身边的jj交换了眼神，鼓励道：“就按你说的办。”

大禹哥把安全绳拴在裸露的石棱上，另一头绕在阿贤腰间，再次确认锁扣是否拧紧，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阿贤慢慢向下降，用手机拍下石头上摩擦的痕迹。

“救…救命……”微弱的声音好像从海水里涌出，阿贤只觉得脊背发凉，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寻着声源，生怕自己胡思乱想惹出事端。现在需要他冷静判断。

声音再一次传来，“救…救……”阿贤猛地低下头，看到下方两米处水流窝沟的地方，仰面躺着一个半身埋在水里的青年。青年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染，经海水冲刷已成淡红色。脑后的石头有血痕顺势流下。

“我来救你！”阿贤本能脱口而出。这句话，他在那次江桥救援后，再也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