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如暗夜中张开巨口的凶兽,星光点缀成它锋锐的獠牙,幽深难明。
没有人会越过它浩瀚无际的体量,掠过其繁杂危险的无垠,去试探它是否人畜无害,因此在其间穿行的每一艘巨舰,每一个渺小而又试图挑战其权威的生命,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张开高山仰止的眸子,迈出更加小心翼翼的步伐。
每在这宇宙之中穿行一光年,都是令人心惊胆颤的试探。
如若视而不见地大胆前行,那遇到的每一个星际暗流,都会变成比伽马射线暴更加危险的尖刀,刺入妄图挑战星海权威的生命的胸膛。
……
就如光梭舰第十二编队,就将成为蔑视星海危机的牺牲品。
……
“量子跃迁失败……我们要完了!”
“云端智脑数据出错,计算落点误差10.9光年,我们到了星爆云附近,舰长!”
“生命罐温度飙升,磷氦物质泄露。”
“还有十分钟抵达星爆云,怎么办,舰长!”
阿木克西头顶狂乱的触角,十二双复眼之中流露出的满满都是恐慌。
这是他穿梭宇宙的第28个年头,也是他效命于星云帝国的第55年。
身为光梭舰第十二编队的舰长,除了仿生克隆体外,他有权利指挥数百个碳基生命进行宇宙航行。
但这一次,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他将再无机会和自己手下的几百个生命体继续执行帝国的任务了。
“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
阿木克西的嗡鸣通过光梭舰的广播,传遍了整艘星舰,但能回答他的,只有和他一起站在驾驶舱内的副手。
“不,不知道,舰长!”
一旁的赛克副手声音颤抖,仪表盘上疯狂闪动的光芒照耀着他的面庞。
“备用能源还剩下多少级数?能否尝试进行一点二五倍的连续跃迁,只要脱离这片星爆云,我们就有机会存活下来!”
镶嵌在阿木克西侧腹的芯片疯狂运转,他的脑中呈现出了无数计算的字符,跃动成瀑布一般的计算信息流,最终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
“不,不,做不到,光梭舰的质量太大了,我们无法……”
赛克的话还没落下,就看到阿木克西舰长的十二双复眼直接凑到了他的面前。
复眼之中闪动的能量直逼赛克的外置大脑。
“那就抛弃光梭舰。”阿木克西的嗡鸣幽冷,眼神之中全是冷漠。
赛克愣住了,随后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可我们还执行着帝国的任务!”
“帝国的任务,那是什么?”
“舰长,任务是押送十二个星际死刑犯去星系法庭!他们一旦被放出来……”
“用不着你来提醒我。”阿木克西将触手缠绕到了赛克的脖颈上,“但我不认为现在待在生命罐里一动不动的他们,能在星爆云里活下来。”
阿木克西转过了身,按下了身侧的一个红色按钮。
按钮连通的,是光梭舰唯一配备的逃生装置,可以从光梭舰的底部弹出一艘迷你胶囊逃生舱。
按照阿木克西的计算,如果他带上光梭舰剩余的能源,乘坐胶囊逃生舱,是有可能以冲破光速的能级,再进行一次量子跃迁的。
成功率,只有18.7%……但好过等死的局面。
只是这样一来,光梭舰的所有生命体,就将伴随星云帝国无上的荣光,一同殉葬在星爆云之中。
很显然,这样的结果,赛克并不能接受。
“舰长,你要抛弃光梭舰的所有人。”赛克没有用疑问句,而是苦涩地用陈述的方法,说出了阿木克西的打算。
做完决定的阿木克西显得异常平静,头也没回,八只脚掌如同滚轮一般移动向了能源室。
“我在帝国的功勋的零头,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所以我得活着。”阿木克西将自己的触手贴住了能源室的大门,通过了生物学验证。
能源室的大门缓缓打开,赛克想跟上去,但他身上的芯片微微发热,产生了一些反应。
“你知道的,我身为光梭舰的舰长,有权利指挥你们的芯片,所以最好不要做出那些会让我误会的举动。”
话音落下,阿木克西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赛克的视线之中,彻底进入了能源室。
“完了,一切都完了。”赛克再也支撑不住,关掉了耳朵上嘈杂的传音器。
光梭舰的数百个军人,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茫然无措地不断对驾驶舱发出提问和质疑,但赛克如今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听下去了。
他还很年轻,执行帝国的任务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如此危险的境地。
星爆云的威力,每一个在星云帝国接受过教育的生命体都能知道。
其内狂乱的射线就像毫无规律的乱码,加上高温和爆炸的引力流,足以将十万艘光梭舰轻易地搅成碎片。
而一旦阿木克西舰长取走了备用能源,那光梭舰就会失去所有催动光子防护盾的能量,赤条条地暴露在星爆云当中。
赛克绝望了,瘫软在了地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但总归没超过十分钟,赛克恍惚间,听到了一个缥缈的声音。
“你是舰长的副手?现在进入虫洞,或许是最后的生机。”
声音很年轻,赛克茫然地抬起了脑袋,却没有在驾驶舱内看到任何生命体的迹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塞克的动作,声音有了些变化。
“如果你打算先把我找出来,或许会错过一分五十二秒之后的,唯一一次推进光梭舰的机会。”
声音顿了顿,平静道:“现在是一分四十五秒了,那是离光梭舰最近的一颗小型虫洞,我们将会和它擦肩而过。”
“你是谁?”
“这重要吗?现在还剩一分三十秒。”
赛克晦暗的眼神之中终于亮起了一丝生机。
“虫洞巨大的引力会在我们接近的一瞬间将我们撕碎!”
“星云帝国不是流行虫洞新世界假说吗?或许虫洞的另一头就是一个新世界。”
“新世界,你疯了?!万一不是呢!”
“那会比现在更糟吗?据我所知,你们亲爱的舰长已经取下了光梭舰的备用能源逃之夭夭了,如果你再犹豫五十秒钟,光梭舰最后的能源也不足以支撑推进到虫洞,就会被星爆云撕碎了。”
年轻的声音充满了无所谓,还有一丝轻佻,以至于赛克心中生出了一些迷茫来。
赛克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虫洞新世界假说明明没有人可以证实。”
“呵。”那人发出了冷笑。
“那么亲爱的赛克副手,被舰长抛弃的可怜人,你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或许你更想要什么都不做,像个呆瓜一样,静静地等着星爆云的降临,然后希冀数百万道致命的射线能踩在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里,和自己擦肩而过?”
“相信我,这样不会比进入虫洞可靠太多。”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拜你所赐,时间只剩下了十秒,该作出决定了。”
赛克下意识地走到了驾驶舱的另一头,看向了复杂的操作台,台子中央有一根拉杆,拉杆的作用,就是释放能源,在宇宙之中推进航行。
“十。”
赛克将触手搭在了操作拉杆上,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哈哈,干得好赛克,六。”
赛克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他的计算芯片也算出了虫洞的位置。
“你到底是谁?”
“三,你的废话太多了,赛克,集中注意力!”
赛克没有继续追问,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再也容不得他思考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
或许神秘人说得对,进入虫洞,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生机。
赛克口中默默地接上了神秘人的倒数:“二!”
“我是……”
赛克全神贯注,握紧了拉杆:“一!”
下一秒,赛克狠狠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拉杆上,虫洞近在咫尺,光梭舰的尾端猛地喷出了数以亿万计的高速粒子,将光梭舰主舰猛然向虫洞的方向狠狠推进!
轰!
声音炸响在赛克的耳边,却在真空的宇宙里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此刻的光梭舰,就像一颗被大力击飞的圆球,在宇宙中掀起了剧烈的引力潮汐。
虫洞幽深,蔓延的引力就像张牙舞爪的无数触手,轻轻地攀附在了光梭舰的身上。
然后下一个微秒,光梭舰就以它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高速,被虫洞卷进了它的怀抱。
直到这个时候,赛克才惶然地瞪大了他的眼睛。
意识消失前的一刹那,神秘人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才缓缓响起。
“……我只是一个星际死刑犯,哈哈抱歉,你上当了。”
虫洞降临,赛克的意识终于彻底消失在了无尽的幽暗之中。
……
光梭舰腹部的一个幽闭室内,陈列着十二个森冷的生命罐,其中一个罐头里,传出了最后的声音。
“……呵,但愿虫洞的另一端,真的是个美好的新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