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每每清明的这几天，宜城总会下点儿小雨，像是老天也知道这是个追悼先人，缅怀逝者的时节。无论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是阴沉沉的天空，亦或是路人那些许失落的心情，无不传递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作为重要的祭祀节日之一，人们会在这一天祭祀祖先坟墓，传承孝道。路上有不少穿着得体西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这些大都是在城里混得不错的人回乡下来祭拜先人，起码穿一身气派的西装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再顺便彰显一下在城里的富贵生活。而那些混得不像样的，自然是不会回来，一是愧于祭拜先人，二是羞于见到同乡。

余秋白并不知道这些，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路旁神通广大的村口情报处显然对于这个看着眼生的年轻人来了兴致，小声的议论着。

‘这是哪家的娃娃哟?眼生地很。’

‘哎呦，晓得是哪个屋头的野种。’

好在他们还算有分寸，至少这些得罪人的话传不到已经走远的余秋白耳朵里。

雨还在下。

余秋白没有打伞，实在是没有空出来的手。他一手提着香蜡，一手抱着一捆纸。和路上偶尔碰到的烧香的人无异。

无一例外，走过的人都会假装不经意地回过头来看看这个年轻人，甚至有些比较热情的还会主动打招呼，只是余秋白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后生那样，亲切地唤他一声老辈子，然后恭敬地等他讲些来自长辈的问候。

这个没有礼数的年轻人，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他只好恶狠狠地瞪着余秋白，撇了撇嘴，暗自问候了这个年轻人的父母，教出这么个没礼貌的东西。他决定要去村口的情报处好好讲讲，他已经编出了一个不错的故事。

不远处的山头，当地人叫作老秋山，余秋白要去那儿，他的祖坟埋在那里。这座山头有些邪乎，当地人对它众说纷纭，有上了年纪的阿婆说当年村子里的恶霸失手打死几个人就随手丢在哪里，也有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半夜起来放水的时候远远看到山那边有穿着白衣裳的姑娘在向他们招手。

余秋白对这些传言有所耳闻，但他并不害怕，他有自己的底气。在他看来，如果那些阿飘不对他张牙舞爪的话，他还是很乐意和他们聊聊天，解解乏的。当然如果他们不识好歹，他也只能请他们吃几张符纸。作为师父的唯一亲传弟子，他还算有几分道行的。

想到这，余秋白竟开始期待起待会儿碰到几个敢对他露出獠牙的恶鬼，城里的鬼道行大都不高，想来生前过得不错，死后没什么野性。乡下的鬼或许会更凶一些，他也正好活动活动，热热身子。

余秋白走得很小心，山路本就不好走，更何况还在下着小雨。每次落脚他都得费一股子力气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走到野草覆盖的路面，他就加快些脚步，厚实的野草光是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走到这，就已经完全看不到人烟了，曾经余秋白也和父母吐槽过祖坟为什么要修的如此偏僻，难道他的先人当真是生活在深山的野人。可惜父母每次遇到有关祖上的事情都变得十分严肃，像是在有意逃避着什么。也不怪他乱想，当时正是爱看小说的年纪，他总觉得祖上怕是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后来哪怕是被父母抛弃，他也曾幻想过可能是父母为了保护他的无奈之举，哪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每每想起他们余秋白就会这样安慰自己。

天然的密林远离人类的干扰生长地分外挺拔，树枝向外延伸，树叶铺在上面是避雨的好地方，余秋白却没有歇歇脚的打算。

不知名的飞禽本来在树枝上缓缓垂暮，突然出现的人类惊得它们赶忙振动翅膀，重新落脚在一块安生之地。

余秋白加快脚步，终于看到了那印象颇深的祖祠，说是祖祠，实际上就是几座孤坟，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

坟上一个字也不刻，鬼知道是不是他的先人，鬼知道吗？或许吧。现在还没到晚上，像这样的深山老林，只有晚上才会热闹起来。

野草肆意地生长着，有些都快要没过那几座孤坟。余秋白把香蜡点燃，但茂密的野草让他废了好大劲才将香蜡稳稳扎入土里，余秋白已然生了一把火烧了这些杂草的念头，全然忘了来时这些野草给他的安全感，渣男本性暴露无疑。但余秋白肯定不会真这么干，不然大概会喜提一对银手镯。

雨好巧不巧地停了，这样点着的纸也不用担心会被浇灭。

靠着升起的火堆，湿气也慢慢褪去。

自从父母离开后，他就从来没来祭拜过，他觉得祖坟的风水不好，要不然为什么自己这一生如履薄冰，买彩票一次也没中过。

‘自己过的惨还要连累我，你们也不知道争点气。’

余秋白指着孤坟，数落道。

‘算了，想着你们也跟我沾亲沾故的，等我哪天中彩票了，就给你们修几块大石碑。’

说着说着，本来是笑着的余秋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这荒郊野岭的，反正也没人，他不再强忍着情绪，豆大的泪滴一颗颗砸落。

余秋白盯着几座孤坟，眼里有了几分对命运不公的哀怨。为什么，自己的先人到死都不能有几分体面。自己的父母要抛弃自己，不管他的死活。他眼角含着泪，想起自己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想起自己缺失了父母陪伴的生活。如果一切都是因为这双眼睛的话，他宁可把他挖掉。

没错，他的眼睛不同寻常，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对着孤坟，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角都被磕破，泛起血迹，随即他又宣泄般再度磕了下去，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有的只是麻木，直到最后一下，余秋白彻底昏了过去。

燃烧的火势本来快要蔓延到余秋白身上，但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分散开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余秋白牢牢保护着。不只是火势，就连周围密密麻麻的野草都开始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