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内，回荡着激浊的浪潮。

地上的雄关已然遍布创伤，深入渊海的城墙却仍旧屹立。钢铁在扭曲，炮火嚣吼，金属与火药织成一道道毁灭的洪流，撕裂夜幕，将最后的遗言泼洒向漫无边际的前方。

“麒麟子。”

有人轻声问，“退吗？”

“……退吧。”

有人轻声回答。

“可我们能往哪儿退呢？”

答案无需思索，他早就想过了。

“退到近在咫尺的临榆，退到二百里之外的京城，然后用苟延残喘赚来的一整天和这路上区区几百几千万无辜者的性命，写封遗书。”

炮口在过热，在炸膛，浪潮拍击关隘，撕扯金属，腐化砖石，仿佛咀嚼着珍馐的飨宴。

“交代后事，或者继续……退向中部，到雪区苟延残喘，让它们随意取用它们所欲求的一切。”

那是跨越虚假与真实的壁垒，是平凡人类一生无法见证的奇迹，是即便穷尽凡物所能也绝不可铸就的、直插天际的雄关，此刻，却显得那么孱弱。

提问者保持缄默。

“榆关的破灭已成定局，我理解你的犹豫。可别误会，想留下的不止你一个。”他爽朗地笑了笑：“还有哪里可以退呢……东海状况如何？”

“苍龙战死，相柳重创，阿尔忒弥斯与加拉哈德援助及时，海眼确认关闭。”

“嗯，南海怎么样。”

仿佛对同僚的死讯毫不在乎，麒麟子继续问着。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炮击之中。

“迦楼罗和金翅大鹏为朱雀成功争取到自燃的机会，黄道仪轨无法监测，想必也快要出结果了。顺便，白虎让我给你带个话——‘别他妈乱动老子的酒。’”

“你呢。”

楼阙倾颓，砸进波涛，便砸出咬啮般的声响。每一个垛口、每一道女墙之间都延伸出无以计数的重型武装，它们泼洒毁灭，似无疲倦，却又收效甚微。

“还好吗。”

“健康得很，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那就好。”

这人低下头，看了看步入末路的关城。

“在归墟之中坚持这么久，辛苦你了。”

又一道高台垮塌，聊作回应。

“归生墓和阿瓦隆都有捷报，九阴已经解决兵主，夸父也很快……”

“来不及。”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越来越多的垛口解体，下坠，融入那最深沉的绝望与憎恨。

他抬起头，喘息。

于是磅礴的紫气由东方招荡，烈烈席卷。

它们荡涤着孽业和绝望，降下最纯粹的福祉，与那无边的灾厄冲击在一处，便仿佛业火与风雪碰撞，相纠相缠。

冲刷出漫天雷狱，还有死寂、破灭和最为本真的虚无。

一团团紫气归于空妄，笼罩着榆关的灾厄似有哀鸣。

然而紧接着，天穹崩裂。

腐死的巨物游荡而出，便吟唱漫漫鲸歌。

它舒展它的双鳍，带来风暴和锈蚀的雨，还有雨幕下无穷尽的同类，播撒绝望。

“真难看啊，鲲……竟至于此。”

城楼之上，炮口抬高，镌刻着咒印的炮弹被火药激发，在空气中拉出一串串尖啸，砸进那巨物烂坏的脂肪，爆炸，掀起臭水和脓包。

鲸在低语。

毫无动摇。

“让榆关后退吧，它需要彻底修缮，联系熔炉院，把订单给我翻三倍。”

中年人站在关隘最高处的城楼上，最后擦了擦那道牌匾，这样命令着。

“黄道仪轨挪开，颛民系统撤掉这个区域，接下来，由本人全权负责[归墟]作战的最终阶段。”

下一刻，颓圮的坚城轰然倒塌，却似乎有什么精髓之物早已完成了转移，那砖石与钢铁铸就的躯壳沉入海中，分解，融化。

“没打算劝劝我吗？”

“你会劝白虎戒酒吗？”

“说的也对。”

点点头。

“这些年，很高兴与各位共事，如果我的奇迹真正能够成为支撑这现世的规则，那么羲和大概会很开心吧。”

麒麟子平静地说着，抬起胳膊。

“想必苍龙他们临死前也这样废话过，但我还是想说点什么。

我们从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现在，还有站在这里的我们，和用生命为代价完成了职责的很多人。

何其荣幸——”

于是，天海之间，寂静一瞬。

之后，汤汤祥瑞，自此而降。

——二十年后，临榆市。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