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6日，凌晨两点，北海的浪像无数把钝刀，不知疲倦地挥砍着，刮的脸生疼。

我赤脚踩在湿冷的沙上，手里拎着的半罐啤酒早就没了气泡。

喉咙里酒精的灼热，烧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后面传来老菜那破锣嗓子变调的嚎叫，带着醉醺醺的亢奋，穿透浪的喧嚣：

“垦哥！有种！游到航标灯那儿再折回来！哥们儿给你录下来，发群里！保证！回来就有妹子排着队给你递微信！都是热乎的！”

“操！”

我猛地回头，视野有些晃动，冲着沙滩上那几个模糊晃动的黑影狠狠比出一根中指。

中指刚竖起来，脚下的湿沙像活了一样瞬间塌陷流走，带着不容置疑的蛮力，狠狠把我向深黑的海域深处拖拽！

“呃！”

惊呼被咸涩的海水粗暴地堵回喉咙。

“咚……！”

就在那滚烫的咸水呛进肺里的一刹那。

所有的喧嚣：“老菜的嚎叫、浪的嘶吼、风的呼啸……”

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这声象征生命骤停的、沉闷而巨大的

“咚……。”

世界变黑，耳机里还残存着昨晚KTV的BGM《孤勇者》，真他妈应景。

海水比我想象的冷，想蹬腿，可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双手拼命划水，努力把头露出海面嘶喊：

“救命！”

隐约间，有几个黑影向我跑来。可沙滩已经离我三米、五米、十米……

退潮的裂口像巨兽张嘴，一口把我吞进黑肚。

黑暗里突然亮起无数火花：

“液氧爆燃、助推器分离、发射台轰鸣的画面与苗寨火塘的篝火重叠炸开。

院士奖章的反光刺得眼睛生疼，最后定格在老伴弥留时的心电图上那条绝望的直线……”

所有画面像4K倍速播放，最后“啪”一声合拢，砸进我23岁的身体。冰冷的海水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有熔化的钢水在血管里奔涌。

混乱中，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脑际嘶吼：“活下去！把星星...带回去...”

我猛地在医院走廊坐起，海水从口鼻喷出来。溅了旁边的白大褂一脸。

医生惊喜：“醒了！自主心跳！”

旁边的老菜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我却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声音：“北海...δ波峰值异常...”

医生皱眉：“什么波？小伙子你说啥呢！”

“醒了，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他脑子进水了，说胡话呢！”

老菜赶紧打圆场，用毛巾死命擦我脸上的海水。

我闭上眼睛，脑中又映现出了刚才一瞬而过的画面。

使劲甩了甩头，睁眼看到了老菜担心的目光。这才慢慢想起昨晚上那场肆意的放纵，冰凉的海水没过我的头顶……

“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医生吩咐。

“医生，等等。”

我支撑起虚弱的身体，翻身下床，自己拔了监护电极，喘着粗气说：

“不用观察了，我没事了。”

指了指旁边的检测仪：

“生命体征平稳，心率六十八，血压一百二/七十。”

一走廊的医护面面相觑。

我抓起皱巴巴的外套套上：“老菜，走。”

老菜擦着鼻涕和眼泪“垦哥，你，不能走，再让医生看看？”

我拍拍他肩膀：“我没事了。幸亏你救了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咱回。”

北海人民医院外，夜风裹着腥味。

我抬头望天，东方红1号的轨迹依稀可见。

我们打了个车，急匆匆回到酒店冲澡。

浴室镜子蒙雾，我用手抹出一块清晰区：

脸还是那张脸，下颌线锋利，不输谢霆锋的帅气，睫毛上挂着水珠。

我咧嘴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也笑，露出一颗智齿。

“还好，我，还是我。”我喃喃道。

老菜在酒店床上打着滚复盘：“我当时就该跳下去救你！”

我擦着头发，随口安慰：“你跳下来也是多一个陪葬，暗流速度2.3米每秒，你两百斤，扑腾不到三十秒就得嗝屁。”

他愣住：“你怎么知道流速2.3米？”

我耸耸肩，把毛巾甩他脸上：苗寨老人教的，看水流漩涡算的。”

天快亮了，我睡不着，走到阳台。

北海的浪还在拍，声音比昨晚温柔，像换了一副嗓子。

我抬手，看着腕上的医院一次性纸手环——上面潦草写着“林垦男 23岁溺水”。

我把它扯下来，套在老菜喝空的啤酒瓶上。

指尖拂过冰冷的玻璃瓶身，两段人生在脑海里对撞：林垦，23岁，出身黔东南雷公山苗寨的穷孩子，哈工大刚毕业的大学生，银行卡四千零六十三块；

另一个却是掌控空天母舰的科学家，87岁的林震寰院士，口袋里揣着能改变国运的密码。2045年12月6日在月背飞船坠毁牺牲。

两股记忆，乱糟糟的，搅得我脑仁疼。

又是一阵眩晕传来，我挨到床边，抱着脑袋沉沉睡去。

下午，我们被辅导员电话催，让回校交毕业设计。

高铁站，阿菜刷身份证，机器滴滴报错——昨晚的溺水记录同步到公安系统，被列为“重点关怀对象”。

我一把把他拽开，把自己的身份证贴上去，绿灯亮。

闸机开的一瞬，我低头暗笑：系统只认活体，不认灵魂。

车厢晃，我戴耳机假装听歌，实则整理着脑中的外挂清单——

1.长征十-C总体图纸：全套在脑

2.磁笼聚变终极公式：我的

3.黑障通信解法：专利空白

4.失败案例库：价值百亿

5.“核热-电磁” hybrid引擎技术，

6.东风系列

7.空间站动力设计

8.空天母舰、玄鸟、白帝……

一条条列完，我自己都忍不住吹口哨：现在是2005年12月6日，而我脑中装载的，是截止到2045年12月6日的院士外挂。这挂开得太离谱，不赢简直对不住老天。

列车到哈尔滨西站，零下二十八度。

我深吸一口冷气，像把冰碴子咽进肺，却觉得爽：冷得真实，冷得活着。

老菜在后面缩成熊：“垦哥，你等等我！”

我回头，冲他扬起下巴：“快点，今晚吃火锅，我请客，顺便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怎么把星星摘下来卖钱。”

出站通道很长，灯管嗡嗡的。

我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像一枚待发的火箭。

我伸手，比了个瞄准的手势，轻声说：“三、二、一。嗖……”

耳机里正好播放到《少年》：“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我低声接了一句：“骗鬼呢，龙宫转了一圈，已然满级超神了。”

遇险？不，是开局溺了个水，顺手把世界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