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疼痛在陈默的脑中炸开，过往记忆破碎成一片片微小的玻璃于脑海中搅动，这种深入脑髓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哼出声来。

“呜......”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随后猛地倒了下来。

当身体与冰冷粗糙的地面接触的刹那，一切的痛苦竟仿佛幻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只剩下那身下实实在在的坚硬与冰凉的触感。

略一回想起先前那痛苦的滋味，陈默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咳咳咳。”

这时他耳边传来一个男人迟疑而含糊的声音，声调扭曲，措辞古怪。

“修鸽一看，什末球扛？”

“登登，先侃侃。”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陈默强忍着身体残留的不适感，挣扎着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想要搞清楚自己的现状。

出租屋......自杀......同病相怜的实习医生......秃顶的主治大夫......多年一次的体检......社畜的日常......

自己似乎是得了绝症，无法忍受在病床上慢慢死去的痛苦折磨，于是决定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可......这里是哪里？！

陈默单手撑地，踉跄地站了起来，迅速扫视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处幽暗的隧道，或者说更像是个巨大的矿洞，他正站在矿洞一侧拔高的平台上。

这里没有人工照明，只有一些附着在潮湿土壁上，像是苔藓一样的东西，它们散发着微弱的绿白色荧光，让他得以模糊看到视线十来米内的情况，之外的景色就是一片黑暗。

而在陈默的正前方，距离有五六米的地方，有着两大一小三道人形身影。

站着的那个“人”身形瘦小，目测不到一米七，头发杂乱虬结，像是一堆干枯的藤蔓，下身围着宽大的破布，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散发微光的纹路，其光芒颜色与洞壁上的微光如出一辙，此刻“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另一名同样装束的“人”更加瘦小一些，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将她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按在同侧大腿上，盯着陈默，似乎随时准备暴起进攻。

而被按在地上的孩子身体不自然地蜷缩着，被掐住的喉咙只能发出痛苦而短促的抽噎声，凌乱的头发沾满泥土。

这是什么情况？演戏？凶杀案现场？

陈默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处境和面前那两道人影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依旧让陈默感到脊背发凉。

听那怪人脚下那小家伙可怜的抽泣声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真人秀现场！

即使头脑依旧有些昏沉，但是陈默也知道现在情况十分不妙，他僵立在原地与目光充满恶意的两个怪人对峙，一边飞速思索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边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周围可用作武器的东西。

尽管陈默身高接近一米八，体型也算健硕，但他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身为一个遵纪守法、成年后就没打过架的社畜，哪经历过这种情形？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陈默依旧没在周围找到合适的武器，更为糟糕的是，对方逐渐开始了动作。

半跪着的“人”用脚代替手踩在小孩背上，缓缓站起身来，而另一个“人”则向前逼近了两步，得以让陈默看清他那灰棕色的浑浊目光，正在充满恶意的上下打量着自己。

随着那“人”距离的拉近，一股混合着霉腐味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

陈默的心不禁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裤兜，握紧了里面的手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来做武器的东西！

那个“人”逐渐逼近，面对这种情况陈默的双腿有些发抖，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但情绪还算冷静，手臂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或许是他那相对高大的体型产生了一定威慑，或许是他那过于干净整洁的衣着与这里格格不入，进而让这个“人”产生了某种误判。

逐渐靠近的“人”动作一顿，在陈默两米外停了下来，随后突然跪下，充满恶臭的干枯嘴唇努力张合着，缓慢的吐露出那含糊不清，但又像是汉语的语句：

“大......人。”

这个距离，陈默足以确认面前这个人型生物确实是个人类，身躯干枯的雄性人类，这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是人类，能沟通，陈默心中的恐惧去了大半。

他叫我大人？还会说汉语......之前听到声音似乎也是汉语，只是很不标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从陈默脑海中形成，于是他迅速开始用眼睛对比起两人的不同：

对方身躯瘦小肮脏，散发着恶臭，几乎衣不蔽体，身上布有诡异的发光纹路；而自己则衣着干净合体，身高体健。

陈默似乎把握到了对方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

这时他莫名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网络问答：

“假如我们普通人穿越到了欧洲中世纪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回答是：“假装落难的罗马贵族。”

于是陈默挺直腰背，右手在裤兜里紧紧攥住手机，向前踏出一步，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声线命令道：“抬起头。”

怪人顺从地抬起头，陈默强忍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令人作呕恶臭，开始仔细端详起面前那人的外貌，想要尽可能的分辨出他是什么人种，这对他后续如何处理目前情况很有帮助。

他脸上布满污垢，污垢下的皮肤苍白粗糙，暗淡无光的浅灰棕色眼睛畏惧地看向他，棕黄色的头发打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化长条以及杂乱的团状，扎根于头皮向下垂落。

发光的纹路其实更像是涂有荧光粉的纹身，多数集中于胸口上，似乎能够组成一些简单的图案，身体干瘦，肋骨凸显。

很遗憾，他分辨不出对方是什么人种，但这个怪人对他的恭敬，大概率源于这身衣服和自己健硕体型所带来的身份误认，毕竟现代人跟这种像是“原始人”的家伙外形差别挺大的。

不过现在的关键是，这里是哪里？如果是自己已经死后穿越，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不禁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在左手小臂处有一道约三公分长的疤痕，那是自己小时候在老家玩耍不小心摔倒造成的。

穿越的可能性不太大，即使是真的穿越，那也是身穿，那未免也太倒霉了吧！毕竟自己之前想要寻死也是因为脑部得了绝症，不想躺在病床上痛苦的吊着命。

不过如果真得穿越了，说不定这里有什么特殊的魔法或者生物科技可以治疗自己？不！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要先把目前的情况搞清楚。

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显然超过了他的认知，稍微思索过后陈默当机立断，他用左手指向那个被踩住的孩子，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怪人，一字一顿的宣告。

“这个孩子，现在归我了。”

在说话的同时，他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应对对方的暴起发难。

各方面陈默都仔细考虑过了，与其和这些似乎要“同类相残”的怪人交流，不如直接向他们索要那个孩子，不仅因为孩子更好套取情报，而且也是为了自己。

他可不想晚上睡觉前想到这个孩子的哭声从而睡不着，那百分百会做噩梦的！

而且看之前的情况，对方十分的畏惧他，即使不情愿他的请求，应该也有交流缓和的余地。

面前的怪人歪着头，张开干枯的嘴唇露出黄白色的牙齿，腥臭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滴落在地，于一片寂静中发出“嘀嗒”的轻响。

在盯着这个怪人的同时，陈默也在用余光警戒着后面那个怪人。

面前怪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又轻轻磨了磨牙，最终失落地低下头。

“一的，大无银。”

他这次说话语速正常，含糊而快速的话语陈默听不懂，但是能感受到他语气上的顺从和失落。

后面的怪人在另一个怪人说完这句话后也张开了嘴，眼神呆滞，涎水滴落。

愣了一下后，他看向脚底的孩子，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踢了踢那小孩，动作轻柔，随后也跪了下来，低下了头。

昏暗的环境中，只能见到那孩子脸上挂着的晶莹泪水，在她艰难地爬起身，愣了一下后，就踉跄地向陈默小跑而来。

陈默皱着眉，缓缓后退，在那孩子距离他两米的时候冷声道：“停下！保持这个距离。”

小家伙顺从地停下脚步。

陈默转过身，声音不容置疑：“走前面，别回头。”

他让那小家伙走在自己身前，自己则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跟随在后，行走的每一步都紧绷着神经，随时注意着身后一切动静。

在那两道跪伏的身影逐渐被身后的黑暗所吞噬之后，又走了一会，见后面始终没有声音传来，陈默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有余力去感知周围的环境。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腐臭和各种难以辨明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冰冷刺鼻，并有一种沉闷难明的窒息感。

后怕的情绪突然在内心浮现，此时他有些懊恼。

前面的做法太鲁莽了！自己应该先尽量避免冲突的，还是不够冷静。他心想着，看了一眼前面那瑟缩着前行的幼小身影，叹了口气。

这条巨大的洞窟异常死寂，散发着微光的苔藓是唯一的光源，洞高约七八米，宽逾十米。一侧是他正在行走的水泥平台，另一侧是更深、更暗的洼地，从两者中间投射的浅显阴影可以看出，其中落差大概有两米。

之前行走时，偶尔能在平台一侧的土壁上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坑洞，不知通往何方。

“停下。”

前面那幼小的身影应声而止，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站好别动！也别回头。”

陈默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再度确认安全后他才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这东西过于扎眼了，在没有彻底搞清楚现状前，他是不敢随意拿出来的。

万一自己是身穿到了异世界或者来到了原始部落所在地，这个东西指定会带来不少麻烦。

手机屏幕在被触碰后自动亮屏，透出的亮光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前面的身影也因这莫名出现的亮光而身体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听话地没有任何动作。

锁屏壁纸是他熟悉的那幅类《星月夜》笔触的树下星空图，树枝的黑色剪影遮盖了一部分星空背景，屏幕中间清晰地显示着一些信息：

【20:41】

【公元19997年2月13日】

【星期二，正月初一（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