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个千年，朦胧星域，卡迪亚星区，恐惧之眼，天穹之柱公会，圣堂烈焰号。

刺耳的紧急警报声早已盖过了NPC机仆们的颂唱，指挥甲板上的玩家们乱作一团，几乎各个抓着传讯用的伺服头骨嘶吼。

“还联系不上NPC盟军吗，主力舰都已经顶不住了！空闲的灵能者都去辅助星语合唱团，一定要把元老院帝国叛变的消息传回去！”

“武器系统超载，动力系统超载，全都超载！船都要炸了你还cos什么传统派机械神甫，别安抚机魂了，再不超载我就踢你出公会。”

“跳帮队抓紧就位，别管船上有多少混沌恶魔，现在立刻马上跳帮换家，大不了死回家重新造船。”

指挥甲板高处，半开放的战略室内，身穿残破的帝国之拳涂装动力甲的萧涅沉默站立着，背对专属于公会会长的全息星图，直愣愣地看着下方的乱局，面色铁青。

不用再次确认后方的星图，他也知道，敌对公会“神选契约”的舰队已经彻底赢下了这场战斗。

星图边缘，两股庞大的光潮正缓缓合拢。一股是辉煌到近乎刺眼的金色，舰队标志是振翅的金色雄鹰，那是人类帝国方面的顶级公会，至高元老院，同时也是游戏界里最老牌的超级公会。

另一股，则是深沉粘稠的血红色，以八芒星为标志，边缘缠绕着荆棘与扭曲的符文。他们是混沌方的神契军团，是《帝皇幻梦OL》中纯以破坏为乐的掠夺集团。

这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势力，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两把巨大的铁钳，把他最后残余的十几艘船死死钳在中间。

“嘀——嘀——嘀——”，主通讯屏幕闪烁了几下，强行切入了元老院的信号，“萧会长好久不见，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呀。”

干扰的雪花散去，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精心保养出来的苍白。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五官俊美得近乎中性，碧蓝的双眼似乎含着几分悲悯。

如教堂般奢华的指挥甲板中央，他身着白底金边的罗马长袍，坐在王座之上从容不迫，仿佛并未与交战正酣的永恒烈焰号深处同一片星区。

“苏拉，这局是我输了，你想怎么样？”，萧涅语气冰冷。

“我已经拟好合同了，现在把你们公会下属两个铸造世界，骑士家族的盟友契约，和西贝柳斯巢都转让给元老院，我们还能放你们剩下舰队一条生路。”

被称为苏拉的男人依旧维持着悲悯的神态，嘴角嘲讽的笑意却愈发克制不住。

“做梦去吧。你以为一场失利就能毁掉天穹吗？”

“萧涅。”另一个通讯信号蛮横地挤了进来，画面分割，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那是李暮，神选契约的战团长。他穿着一身布满亵渎符文和尖刺的混沌动力甲，暗红色的涂装像是干涸的血。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光头和布满扭曲刺青的脸庞，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狂热、非人的光芒。

“元老院的围猎可从不只是游戏本身，萧会长，好好享受仅剩的快乐游戏时光吧”

李暮的声音沙哑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还有苏拉，你这变态，比我还要阴暗，都现在还在戏耍老鼠，下款游戏干脆别在秩序方装好人了。”

“元老院秩序下的善良和大爱，你们是不会懂的。”苏拉轻笑一声，接着打了个响指。

舷窗外，无数光矛、导弹、等离子束如同暴雨般袭来。

护盾过载，湮灭。

装甲被撕裂，融化。

萧涅视野被无穷无尽的毁灭白光彻底吞噬。

【连接强制断开中……】

【3……2……1……】

“……呃啊！”

萧涅猛地睁开眼，气压平衡的声音响起，弧形的游戏舱盖缓缓向一侧滑开。光线涌了进来，刺痛了他尚未完全适应现实光线的瞳孔。

他撑着身体，艰难地从游戏舱里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游戏室。除了中央这台造价堪比小型别墅的顶级游戏舱，周围还陈列着《帝皇幻梦OL》的限量版手办、联动游戏数据的个人终端、各大战舰模型，墙壁上是动态星空壁纸，此刻正缓缓旋转着卡迪亚星区的壮丽景象。

然而本应报告游戏战况的个人终端，却被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通讯和新闻推送填满。

一条条标题狠狠扎进他的眼球：

【突发！虚拟巨擘“天穹之柱”公会于《帝皇幻梦OL》中遭到至高元老院与神选契约联军毁灭性打击，舰队全灭，后方家园世界被突袭占领，公会资产清零，八年基业，一朝倾覆！】

【财经速递：天穹集团遭遇做空狙击，股价于今日下午盘瞬间崩盘，暴跌90%！市值蒸发超万亿信用点！】

【深空矿业集团宣布已完成对天穹集团绝对控股！收购价不足峰值5%！】

【重磅！天穹集团创始人、董事长萧长林先生因突发性脑溢血，已于今日17时43分紧急送入新京市第一综合医院ICU！】

【法律快讯：多家银行、金融机构已向法院申请对天穹集团及其关联个人资产进行冻结保全……】

随身的便携终端又震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弹出，不是新闻，是来自集团法务部负责人的私人加密通讯请求。

萧涅手指僵硬地划开接通。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的全息投影出现在终端上方。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板得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

“萧先生，我是张诚律师。根据深空矿业集团提供的并购协议补充条款，以及您个人与多家金融机构签订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文件，经初步核算，您个人目前需承担的债务总额，约为127亿4千3百万信用点。”

“法院的资产冻结令已在半小时前下达并执行。您目前所在的顶层公寓，您名下的所有车辆、账户、证券，包括您刚刚使用的这台阿尔法级定制游戏舱，均已进入查封程序。”

“此外，基于债权方的联合申请，以及您目前涉及的巨额债务风险，您的人身自由将受到一定限制。在债务清偿方案获得主要债权人认可，或提供足额担保前，您不得离开新京市，您的出入境权限已被暂时锁定。”

“如果您需要探望萧长林先生，必须提前至少六小时向指定的监管小组报备，并须有两名监管人员陪同。这是为了保证……”

后面的话，萧涅已经听不清了，愤怒与悔恨如岩浆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滚！！”

他对着律师的投影嘶吼出声，猛地将手中的终端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昂贵的透明终端板撞击在坚硬的大理石上，瞬间四分五裂，细碎的晶体材料迸溅开来。律师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虚拟世界的失败，对天穹集团只是一次投资失利，而现实世界的崩塌，则对萧涅造成了百倍于舰队毁灭的打击。

借着星际探索的东风，他的萧长林一手建设起庞大的天穹集团，而萧涅在《帝皇幻梦OL》中凭借着高超的技术与敏锐的洞察力，也出尽风头，组织起强大的势力。

随着这一全民网游与现实资产的结合愈加紧密，他们父子联手，凭借着天穹集团的注资，萧涅率领着天穹之柱公会飞速发展，不仅成为排名前十的巨型公会，甚至反哺集团本身。

每一次远征胜利，每一颗星球的征服，都将天穹的股价炒到新高。

可如果不是他过于自信，轻信了苏拉和他背后的深空矿业集团……

如果不是他将人手与精力投入这次远征，忽略了商场暗流下的危机信号……

如果他能谨慎行事，不将大量集团流动资金投入《帝皇幻梦OL》的公会建设和虚拟资产购置……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里爆炸，每一个都指向他自身，指向他的狂妄、他的疏忽、他的……无能。

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像是烙铁在脑髓中猛地搅动。萧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的力量像是被瞬间抽空，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急速向他贴近。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