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陈钩脑子里至今还嗡嗡回响着林薇那句带着哭腔的怒吼:“陈钩,你今晚要是敢去钓鱼,就别回来了!”
当时他走得理不直气却壮,现在站在这扇熟悉的门前,反倒有点心虚起来。
“这虎娘们,肯定早睡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十二点。
陈钩此时胡子拉碴,鸡窝头,迷彩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渍,右手提着的渔具包轻飘飘的,里面除了空气,只剩点沮丧的情绪。
“啧,我绝不是怕她,主要是......”
他瞄了眼空荡荡的鱼护,叹了口气,“这次战绩实在拿不出手啊。”
钥匙插进锁孔,尽量轻地拧开。
屋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摸到开关,“啪”一声轻响。
灯光亮起的瞬间,陈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干净得有点陌生。
沙发上那几本被他翻得卷边的《钓鱼大师》杂志、茶几上喝了一半忘了扔的冰红茶瓶子、还有玄关处那双专属的、鞋底永远带着河岸泥土的旧拖鞋......全不见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林薇常用的那款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却唯独没有一丝“家”的暖意。
冰箱的嗡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空洞。
陈钩心里那点侥幸“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薇薇?别......别闹了,我认错,我深刻检讨!”他声音发干,朝着卧室方向试探。
无人应答。
目光扫过餐桌,一张被猫咪钥匙扣压住的A4纸,格外刺眼。
他几步冲过去,拿起纸条。
纸上的字迹不像平时林薇给他留便签时那样圆润可爱,每一笔都带着股狠劲,力透纸背:
“陈钩:
我走了。
三年,我在你心里,还不如水里的一个浮漂。
你去和你的鱼过吧。
哦,顺便说句,你压根就没钓到过鱼。
——你的前女友,林薇”
陈钩捏着纸条,在原地站成了一尊雕塑。
各种情绪在胸口翻腾,最后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极其纯粹的悲愤。
“不是......早不走晚不走,”他猛地掏出手机,点开天气APP,屏幕蓝光映着他复杂的脸。
“北风三级,湿度75%......这、这简直是夜钓黄金天气啊!夜鸦水库那边现在肯定狂口!她哪怕早半天走,我都能直接杀过去......现在这......”
悲愤!
极其的悲愤!
不行,必须要化悲愤为力量!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手臂一挥,纸团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哐当”落入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钓鱼佬的精准抛投,此刻用于发泄。
证明!必须证明自己!
冲进卧室,衣柜果然空了一半。
他的衣服像垃圾一样被堆在角落。
陈钩看都没看,径直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已久、容量惊人的登山包。
“自热锅、压缩饼干、头灯、多功能刀、备用子线、防蚊液......”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特种兵检查装备,把各种夜钓用得上的物资疯狂塞进去。
最后,他郑重地捧起那根陪伴他多年、竿身都摩挲得有些光滑的老伙计鱼竿,眼神坚毅无比。
“夜鸦水库!就今晚!不钓条震惊朋友圈的巨物,我陈钩名字倒过来写!”
至于刚被分手这件事......嗯,巨物面前,一切情绪皆可暂停。
更何况他被鄙视了,赤裸裸的鄙视啊!耻辱!!
......
半小时后,夜鸦水库。
月光被薄云遮住,只剩下朦胧一片。
水面像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光的黑绸子,没有一丝波澜。
周围的芦苇丛在黑夜里更像是幢幢鬼影,风一吹,沙沙作响,听着都让人脊背发凉。
几块褪色的警示牌戳在岸边:“水深危险”、“严禁游泳”、“近期有溺亡事故”、“禁止垂钓”。
红色字样在昏暗头灯光线下有些模糊。
陈钩瞥了一眼,嗤笑:“吓唬谁呢?越是禁钓,说明鱼越大越精,管理方怕出事!”
在他解读里,“禁止垂钓”≈“此处有巨物出没,闲人勿近”。
凭借钓鱼佬的探路技巧,陈钩熟练地找到一处隐蔽回湾,支开折叠椅,打窝,开饵,调漂。
银色鱼线划破夜色,“嗖”地没入黑暗水面。
夜光漂在水面上孤零零地飘立着。
“鱼儿鱼儿快开口,女友跑了心忧愁......爆护解千愁,巨物治百忧......”
他压低嗓子哼着即兴小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水面上的荧光。
时间在寂静和期待中被拉长。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荧光偶尔神经质地抖几下,明显是小鱼在闹窝。
期待中的猛然下顿或黑漂迟迟不来。
就在困意开始上涌,眼皮打架时——
嗖!砰!
那点荧光不是被拉走,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猛力拖拽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完全超出想象的巨大拉扯力顺着鱼线传来,陈钩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
“我靠!巨物!”
肾上腺素瞬间爆炸!
陈钩睡意全无,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双手死死攥住鱼竿,身体拼命后仰,脚后跟几乎要蹬进泥土里!
鱼线绷紧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水下那东西力量大得匪夷所思,左冲右突,陈钩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全靠一股“绝不能脱钩”的执念撑着。
“上来!你给我上来!!”
他咬牙切齿,脸上混杂着狂喜、狰狞和纯粹的专注,仿佛世上只剩他和水下这未知之物。
长达二十多分钟的激烈角力后,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显出一丝疲软。
陈钩看准时机,喉咙里发出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跃——
哗啦!
水花冲天而起,一个东西被狠狠甩上岸,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不是预想中噼啪乱跳、鳞片闪耀的巨物。
甚至不是一个活物。
那是一个比巴掌略大、通体布满斑驳铜绿和诡异污渍的......青铜盒子。
盒身沾着湿滑的水藻和淤泥,盖子上刻着一些扭曲的、绝非现代文字的符文,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冷、不祥的光泽。
“这......啥玩意?”
陈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凑近些,“我......我跟这铁疙瘩拔了半天河?”
强烈的好奇压过了失落。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抠开那看似锈死、实则松动的卡扣。
“咔哒。”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仙乐飘飘。
盒内衬着不知名的、已然腐朽的黑色织物,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根东西。
约莫挂件大小,通体漆黑,材质非木非金,表面布满细微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一根迷你鱼竿?
陈钩大失所望,下意识地伸手去捏,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鱼竿的瞬间!
异变骤生!
黑色小竿瞬间化为一道冰冷的流质黑影,顺着他指尖皮肤猛地钻了进去!
“我艹!!!”
陈钩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拼命甩手,惊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皮肤完好无损,但一股冰凉的异物感清晰地顺着胳膊蔓延,最终停留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赶忙闭上眼(纯粹是吓的),却“看见”一根微缩的黑色鱼竿,静静悬浮在虚无的意识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却切实存在的联系建立起来。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从它身上传来的一丝......渴望?
渴望的方向,正指向眼前这片漆黑的水库。
“闹......闹鬼了?还是钓鱼太久出现幻觉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真疼!
不是梦。
就在他心神剧震,试图理解这超自然现象时,前方十几米外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冒起了一连串巨大的气泡。
就在他试图理解眼前这超自然现象时,前方原本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冒起了一连串巨大的气泡。
咕噜噜......咕噜噜......
声音黏腻沉闷,不像鱼吐泡,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发酵后逸出的气体声响。
紧接着,在那气泡翻涌的中心,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影子,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墨色的水底浮了上来。
月光勉强勾勒出它大致的人形轮廓,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看不出五官的脸上,浑身滴淌着浑浊的水液。
它就那样静静地浮在那里,面朝陈钩的方向。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淤泥腥腐气息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岸边。
陈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汗毛根根倒竖,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他想跑,双腿却像被焊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惨白的影子,开始缓缓地、一摇一晃地,朝着他站立的方向,飘了过来。
水面,依旧平滑如镜,没有漾开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