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手将今天牺牲的二十七名战友逐一掩埋完毕之后，望着遍地参差不齐的低矮土丘，凯尹内心冷不丁窜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他要当逃兵。

而这个想法既是临时起意，又可以称之为蓄谋已久。

距离诺克希帝国打响那场所谓造福民众的“圣战”已经有整整五年了。

可大多数被迫卷入战争泥沼的普通人只是单纯的穷外加眼界有限，并非天生脑子缺根筋的白痴。

一开始，那些身居高位的政客还能用诸如“家国大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煽动情绪，再适当搭配一些言辞激进的复仇演讲做引线，进一步刺激人们心甘情愿沦为帝国发展的砖瓦，从而争先恐后抢着替既得利益者奉献金钱与壮劳力。

不过，时间一久，这套漏洞百出的方案便失效了。

毕竟，谁也不可能被相同的伎俩一而再、再而三地忽悠。

哪怕是帝国内部最极端的激进派份子，也会不可避免随着政客们一遍遍画大饼将心气逐渐磨没。

尽管信息获知渠道受限，但人们却能切身实地感受到战争带给生活的种种负面影响。

首先是税务，为了维持军队花销，帝国中枢向实际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城邦都一视同仁地提升了税务指标，除开惯例的土地税之外，还下令新增设了按照家庭成员数量缴纳的人头税。

需要注意，这个人头税的规定相当不合理，对缴税公民的年龄居然没有任何明文限制，连卧病在床的老者和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都要算在内，简直不是一般地荒唐。

而负责税务的中央财政部门又贪腐成风，“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几乎已经成为了那些高官心照不宣的一项传统习俗。

或许是因为源远流长的“持家”心理作祟，他们总感觉钱流经自己手里不克扣一点嗓子眼直刺挠，哪哪儿都不舒服，难受得呼吸都不顺畅，好像浑身上下有几百万只蚂蚁在爬。

贵族老爷们只需要一味索取即可，夹在中间的管理者负责无脑传达命令，并本着不拿白不拿的原则顺带薅一些羊毛，层层摊派下来……最后苦的还是仰仗上天心情吃饭的普通人。

政策朝令夕改，他们在这场本不应该爆发的战争中没有捞到任何实质性好处，相反日子还越过越紧巴，肚皮上的麻绳一勒再勒，终年瞧不见一点儿荤腥，钱袋子里空空如也，连地薯产量也肉眼可见地逐年递减。

苛捐杂税，大部分人也许还能咬着牙忍忍，但如果隔三差五吃不饱饭，情况就难说了……

由于那些承诺无一例外沦为一纸空谈，人们渐渐意识到了政客虚伪至极的嘴脸。

什么狗屁为了帝国荣誉的“圣战”，能安稳守着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填饱肚子才是重中之重。

考虑明天之前，首先要设法度过今天。

随着觉醒者与日俱增，政客们竭力粉饰的谎言不攻自破，政府的公信力极大丧失，没有谁再傻傻地相信报纸和传单上描绘的帝国美好蓝图。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呼吁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尚未应召入伍的时候，凯尹就经常看到一些举着横幅围在城务部大门前高喊抗议的坚定反战派，其中大部分成员仅有十七八岁，恰逢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身浩然正气。

有人类，有精灵，有瓦斯塔，也有饱受非议的混血种，肤色各异，眼眸深处像囤了一洼清泉，不含丝毫杂质，澄澈得令人惭愧……目光如出鞘的利刃一般凛冽，且不约而同影射着对强权的蔑视和嘲讽。

说实话，凯尹真的挺佩服他们。

被帝国擅作主张推进战争深渊的普通人或多或少都心存不满，但没几个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朝各位贵族老爷示威。

顶多也就关起门来偷偷骂两句，逞一时口舌之快，等消完气照样该干嘛干嘛……上头安排的税务指标更是一个铜子儿不敢漏。

当然，凯尹并不是什么把国家荣辱放在首位的热血青年。

实际恰恰相反，若深究起来，怕是从境内的面包店门口随便抓一条流浪狗都比他对帝国的归属感更加强烈。

而他自愿投身战场的原因也非常朴实无华：

军队里能吃饱饭。

暂且别论吃得好不好，反正最基本的主食管够，一天三顿干，偶尔沾点儿油水，每个月还能领两块银币的饷钱，比起之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妙。

凯尹的故乡名叫奥西列许，属于诺克希帝国的众多下辖城邦之一，全城根据地理位置划分为东南西北四块城区，规模勉强算中等，总人口大概有二三十万。

他与众不同的点在于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脸。

换言之，他是个孤儿，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惨遭遗弃的孤儿。

凯尹之所以能稀里糊涂活到现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那位名叫基的大龄单身男人。

基是凭借手艺吃饭的木匠，皮肤黝黑，一双大手似枯树皮般沟壑丛生，掌心布满了厚实的老茧，乍摸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自打记事起，凯尹就生活在那间木屑飞扬的小屋内。

而在他印象里，基叔不管什么时候都

戴着那副蹩脚的老花镜，腰间系一条洗到掉色的羊毛围裙，一年到头不曾换过几身干净衣服，发型大部分时间都呈现出一种乱糟糟的鸡窝状，胡子也杂乱无章，看起来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与基叔不修边幅的外表截然相反，他在干活时可谓认真得过分，态度永远一丝不苟，即便只是一张稀松平常的板凳订单，也要在一遍遍吹毛求疵中反复打磨修改，不达完美绝不善罢甘休。

需要注意，这个“完美”指的是他自己心目中的“完美”，所以并无一个清晰的标准可作参考。

诚然，基叔的手艺在奥西列许的南城区堪称独树一帜，多年来一直广受街坊邻居好评，其声望要远远超过周遭大街小巷的同行们，是木匠里名副其实的老前辈，在属于自己的领域基本做到了登峰造极。

然慢工出细活，由于基叔太过追求质量而下意识忽略速度，导致铺子经常性入不敷出，若放在平时还能勉强混个温饱，可一旦遇到那些家庭徒生变故的困难客户，就代表要彻彻底底赔本了。

因为基叔有一条不容撼动的原则:无论手头多紧张，都坚决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明明知晓内情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收取人家急等着救命的血汗钱。

凯尹曾不止一次劝他，再遇到类似的特殊情况可以适当少收，分文不取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

毕竟，铺子也不是什么专门用来周济大伙的慈善机构，谁都得养家糊口，就算是成天不吃不喝的铁人，也要定期花钱保养才能避免生锈。

凯尹并非什么铁石心肠的冷血动物，

他说这番话的本意是将基叔的善良控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但压根无济于事。

甭管他怎么不厌其烦地唠叨，那个倔脾气的小老头只当是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按照自己内心制定的那套标准，一言不发埋着头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早年经历的影响，基叔对待穷苦人向来格外宽容。

他不但给那些付不起钱的左邻右舍免单，还时不时大手一挥，把自己兜里仅剩的几枚铜币也慷慨无私赠予出去。

而这样做结果就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凯尹必须提前辍学进入成年世界的大染缸，去走街串巷干杂活赚钱帮忙补贴家用。

正因如此，凯尹才会经常性地对旁人絮絮叨叨，一边端着酒杯猛灌一边高声抱怨自己那段被迫半途而废的学业。

当然，尽管嘴上有着吐不完的槽，但那位生性要强的拧巴老头无疑是凯尹对于所谓“故乡”仅有的一抹留恋。

不巧的是……他在数年前就已经因病告别这个遍地泥泞的世界，提早前往了天国享福。

呼~~现在想想，如果当年能从学校顺利结业，我应该能在南城区的管理部门谋一份足够安稳无忧度过后半生的工作吧?

次一点可以原路返回给下一代的孩子们教书。

再不济也能混个底层治安官的差事，悠哉悠哉、漫无目的～～每天就穿着制服巡巡街，和坐收保护费的那群兔崽子同流合污一块分赃，偶尔利用职权帮迫于生计出来违章摆摊的邻居们打打掩护。

不仅轻松，收入还可观……唯一的缺点是容易得罪人，弄不好会被大家在背后偷着议论。

但那也比进什么狗屁军队强百倍……反正传闲话也传不死人，只要脸皮够厚，多难听的舆论打在身上都不痛不痒，大不了眼一闭当恭维听。

果然……相较于戴着满身勋章去死，我更希望能浑浑噩噩地苟活～～～尽管我迄今为止连一枚勋章都未曾得到过。

没来由地，凯尹突然苦笑了一声。

而这个莫名到访的笑，既像是自嘲，又掺杂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庆幸。

“尸体都处理完了吗?”

熟悉的嗓音不偏不倚穿透耳膜，恍若湖面一时不慎激起的涟漪般层层扩散，及时中断了某人越发偏离正轨的思绪。

待凯尹回过神，那个全副武装的白毛冰山女已经像往常一样提着足有一人高的巨型镰刀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永远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五官僵硬不堪，好似不会变化，明明长相近乎无可挑剔到浑然天成，却没有丝毫吸引力，就算是那双容纳有大片彼岸花田的酒红色眸子也充斥着索然无味。

浑身上下，从发梢到脚趾尖都用禁魔石铠甲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块引人遐想的空间都不肯留出来。

精灵与镰刀……如此另类的组合自然颇具反差感。

但凯尹已经见怪不怪了。

眼前之人名为拉雅斯忒，是他所居队伍的督战员。

顾名思义……所谓督战员，即监督作战的官员。

如果解释得再通俗易懂点儿，就是在军队挥洒鲜血之际忙着用特制屠刀砍自家士兵的那群家伙。

值得一提，督战员需要经过帝国主城区的层层选拔，相当于中央政府的直属势力，只接受主城派发的指令……一般情况下，前线的大小军官是无权调动他们的。

而诺克希帝国的督战员无一例外，都是由热衷战争的激进派亲自筛选出来的精英，他们理所当然享受最优厚的待遇，在队伍中领最多的月饷，武器均为精钢打造，既不参与指挥也不需要带头冲锋陷阵……却被允许全身披甲，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啧……明明是军事素养最高的一批士兵，却不上前线杀敌，反倒受命和自家人勾心斗角，无论怎么想，都感觉讽刺至极啊………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们只是单纯的坏，和“蠢”字半点儿不沾边。

他妈的，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果然，普通人之所以敌视特权，并非和特权阶层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特权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也不知道像我这样只会怨天尤人的臭虫能否有朝一日获得命运的垂怜跻身既得利益者行列。

彻底化身吐槽机器的凯尹一边暗自感慨一边悻悻收回了满是泥土的铁锹。

脑子活泛的那类群体往往比较擅长胡思乱想。

虽说白日梦做久了的确会导致眼界变得狭隘，但人活在世上，总归要有一点儿盼头，否则很容易陷入由迷茫催生而来的无底漩涡。

凯尹一向如此，他天生长着一副刻薄的脸，言辞犀利而不失幽默，怼起看不顺眼的人或物来毫不留情，偶尔发狠连自己都捎带着一并搭进去。

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不管干什么工作，从事什么行业……升职加薪都注定遥遥无期。

“喂，别发呆，抓紧时间干活。”

“拜托，长官，我有名字的，能不能别一直用‘喂’亦或者‘那个谁’之类的字眼称呼我?咱虽然大头兵一个，但多少也是要面子的。”

被迫回归现实后，凯尹立马娴熟地切换成了一副欠揍的嘴脸。

但不管自己怎么上赶着找话题，那个名叫拉雅斯忒的白毛精灵始终不予理会。

女人一如既往选择了用沉默作答。

她既不恼也不怒，只是一言不发提着镰刀朝营地方向走，精致无瑕的五官未曾掀起半分波澜，周身所呈现出的气质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尤其是那双被鲜血浸泡过的眸子，一再向外影射出漠然，空洞得难以言表，任谁对上都会心惊胆战唯恐避之不及。

比起有血有肉的活人，将全部情绪早早扼杀的拉雅斯忒更像一台设计精密永不出错的机器。

唉……见过不好相处的，没见过这么不好相处的。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人简直犹如一座冰山环伺的孤岛。

等等，她该不会是什么先天性情感缺失症患者吧？？？

啧，真想用刀把那颗心脏剖出来看看，看看上面是不是附着了一层铁质外壳，否则为什么能将喜怒哀乐隔绝得这么彻底。

对方意料之中的冷淡态度令凯尹不禁咂了咂舌。

好在，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的他压根不知道何为尴尬，眼见一招行不通，又马不停蹄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长官，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您第八十五次无视我的主动搭话了。”

“......“

“虽说帝国有明文规定，不允许督战员和所属队伍的士兵过多交流，但也没必要这么恪尽职守吧？？？”

“......”

“都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在一间营帐里住着难免打交道，还是多交流交流熟络一下感情比较好(*σ´∀`)σ~~~你觉得呢？”

“......”

“得，合着又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下第八十六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