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道的黑石山上，风又变了。

一只可怜的凡猴哈石，蜷缩在岩缝最深处，他的鼻尖先于皮肤捕捉到了异常。

那风不再是往日里裹着铁屑、刮得皮毛生疼的干冷，反而掺了股甜腥的暖意，像刚凝固的血被晒化，黏腻地钻进毛孔，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他下意识地把爪子往石壁里抠，指尖触到一道凹凸的刻痕，那是三年前，国王的儿子阿修罗把他从人间抓来时，用骨刺划开他的脊背，疼得他用指甲嵌进岩石留下的印记。此刻，那道旧伤竟像被火炭烫着，隐隐生痛，连带得呼吸都变得滞重。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突然从通天树方向滚来，像巨鼓被砸在山心。哈石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甚至有小块石片已经砸在他的耳朵上，疼得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岩缝的缺口，看见黑石山顶那棵直插云霄的巨树竟在摇晃，那是修罗道唯一能触到天界的通天树，平日里淡金色的枝叶像凝固的光，连最烈的风都吹不散，此刻却像被狂风撕扯的绸缎，一片片金叶打着旋往下落。

奇怪的是，金叶落在地上不沾半分尘土，反而化作细碎的火星，“滋滋”地烧着黑石地面，留下一个个浅黑色的小坑。

不对劲。哈石的心跳骤然加快，爪子在石壁上抓出三道白痕。他扒着岩缝边缘往外探，目光刚扫到山脚，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往日里喧闹的修罗营地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嘶吼，银色的盔甲反光在灰雾里连成一片，像一条躁动不安的银蛇，正朝着山顶的通天树涌去。

更让哈石脊背发凉的是天边，原本终年灰蒙蒙的云层被撕开一道裂口，金光从裂口里泼洒出来，带着天神特有的威压，压得整个黑石山脉都在微微颤抖，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又要打仗了？哈石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上次因为通天树，修罗王带领修罗人与天神的战斗才结束三个月，按说天神至少要等到通天树的新叶长齐、树汁最浓的时候才会来采果实。

哈石想缩回岩缝，因为这种级别的厮杀，像他这样的“凡兽”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稍有不慎就会被余波碾成肉泥，尽管他已经偷偷修行了上百年，可从未示人。

忽然，一阵尖锐的女声突然刺破喧嚣，像碎玻璃刮过耳朵，刺得他耳膜发疼。

是罗刹城的方向！

哈石顾不上躲，转身就往岩缝外爬。黑石岩壁光滑得像涂了油脂，他的爪子好几次打滑，指甲在石面上留下长长的划痕。背上的旧伤被风一吹，疼得他眼前发黑，视线里都泛起了血丝，可那女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清晰听出声音里的恐惧与绝望，那是璃珠！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山腰，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忘了。修罗兵和天神已经打作一团。

修罗将军挥舞着巨斧，一斧就劈断了天神的银枪，枪尖飞出去，扎进黑石里，溅起一串火花；天神则握着长剑，金光裹着剑刃，轻易就穿透了修罗兵的盔甲，鲜血喷溅出来，落在通天树的树干上，竟被树皮瞬间吸收，只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像树的伤口。

可没人注意到，山底的阴影里，正有一股黑色的雾气在悄悄蔓延。那雾气不像修罗道常见的瘴气，瘴气是灰黑色的，闻着刺鼻，而这黑雾是纯黑的，像用墨汁熬成的，还带着股腐臭的甜香，像腐烂的果子混着蜜。只要这股黑雾缠上谁的脚踝，谁就会瞬间僵住，连嘶吼都发不出来，身体会慢慢变得僵硬，最后像石头一样倒在地上。

“魔王！是魔界的人！”终于有个修罗兵发现了异常，他刚喊出声，黑雾就突然凝成一只巨大的手，五指弯曲，一把抓住了三个正往罗刹城跑的罗刹女。

哈石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了璃珠！她浅紫色的裙摆已被血污染脏了一大片，头发也散了，可胸前还戴着那块“星光石”，那是上个月，哈石在饿狼谷冒着被饿狼撕碎的危险找到的。当时璃珠说，星光石是经九天之上的紫霄神雷淬炼成形，能带给人好运，哈石就记在了心里，偷偷去饿狼谷，在一座火山溶洞的底部找到了这块石头，送给了她。

“放开她！”哈石想都没想，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雾砸去。可碎石刚碰到黑雾，就像冰雪遇到烈火，瞬间化作齑粉，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

黑雾里传来一阵低笑，像磨石擦过铁器，刺耳又阴冷。魔王从黑雾里走了出来，它穿着一件黑袍，黑袍上缝着许多骷髅头饰品，每个骷髅的眼眶里都滴着墨绿色的毒液，落在地上，能把黑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扫过阿石时，满是不屑：“一只凡猴，也敢管本王的事？”话音刚落，黑雾就像活过来一样，缠上了哈石的四肢，将他举到半空中。

哈石挣扎着，爪子胡乱挥舞，却连黑雾的边都碰不到。他看见魔王的手正朝着璃珠伸去，璃珠的眼泪落在胸前的星光石上，折射出微弱的光，她看着哈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璃珠摘下星光石抛向哈石，她喊道：“哈石快跑！”接到星光石，它瞬间融入哈石的掌心。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快冻僵时，是璃珠把他拖进山洞，用自己的披风裹着他；他被修罗兵欺负，胳膊上划出血痕时，是璃珠偷偷拿出草药，给他包扎，还说：“哈石，你别怕，有我呢”；他饿肚子时，是璃珠把自己找到的野果分给她，笑着说：“哈石，你其实很勇敢”。

这些画面像一团火，烧得哈石浑身发热。忽然，哈石全身放出异彩，他猛地发力，张开嘴，用尽全力咬向那些缠在璃珠身上的黑雾。

黑雾里的毒液瞬间沾到了他的嘴唇，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烫伤了他的脸，烫得他嘴唇巨痛，可他没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他决心用在修罗道获得的上百年修为，孤注一掷。

“嗤”的一声，黑雾被他咬断了一截，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而璃珠也被它裹挟而去。哈石不顾一切地朴向魔王，终于死死咬住了他歪恶的手腕。

黑腕上的骷髅头饰品硌得他牙齿生疼，墨绿色的毒液滴在他的脸上，腐蚀出一个个小伤口，可他就是不松口，他不能让魔王带走璃珠！

魔王吃痛，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它反手一掌拍在哈石的背上。

“砰！”的一声巨响，哈石像被巨锤砸中，浑身的骨头都像断了一样，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飞，耳边全是风声、厮杀声、璃珠的呼喊声，还有魔王的冷笑声。

背上的旧伤裂开了，鲜血洒在空中，竟与通天树落下的金叶混在了一起，形成一道奇怪的光，金红交织，像一条小蛇，缠在他的身边。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打下修罗道。

他隐约看见黑雾越来越浓，将整个罗刹城都裹住了，像一个黑色的球，慢慢朝着魔界的方向飞去。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飘落的金叶。

突然金叶爆发出刺眼的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哈石感觉自己正在穿越一道无形的屏障，身体一会儿像被放在火里烤，一会儿又像被扔进冰窖里冻，就像修士度劫，疼得他意识都快模糊了。

恍惚间，他看见修罗道的灰云在身后慢慢退去，天神和修罗的厮杀声越来越远，魔王的黑雾也消失在了天际，而自己已经渐渐失去记忆……

亘古流淌的时空里，南海之滨的聚仙岛悬浮如遗世明珠，澄澈的蔚蓝从天际铺展至海面，分不清是天染蓝了海，还是海映蓝了天。

晨曦如碎金倾泻，洒在粼粼波光之上，浪涛轻拍礁石的声响与林间清风交织，将天地间的灵秀凝练成一幅流动的绝美画卷，每一缕光影都透着不染尘俗的澄澈。

海岛之上，神鹰展翼划破苍穹，玄黑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锐利如寒星的目光扫过林海、山崖与浅滩，将岛上的生灵动静尽收眼底。

地面上，巨犀踏着沉稳的步伐碾过腐叶，长颈龙舒展着脖颈啃食高树的嫩芽，庞大的身躯在遮天蔽日的植被间时隐时现，仿佛远古洪荒的图腾在林间游走。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桠交错如穹顶，浓密的枝叶滤去大半日光，只漏下斑驳碎影，藤蔓如绿瀑垂落，苔藓覆盖的岩石藏于绿荫深处，为这片秘境添了几分幽深神秘。

“嗖～嗖嗖～～”

几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幽暗丛林，枯叶被利爪踏过竟未发出半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