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历9783纪元第七星旋,青龙悬臂末端的NGC-303神经元簇,正经历着它第三百二十七个标准衰退周期。
林夜悬浮在昆仑虚第七观测站的静修舱里,额头接入的三十六根灵能神经束发出微弱的蓝光,这些比发丝还细的晶化纤维连接着他眉心祖窍与观测站的主控灵脑,实时传输着来自三光年外那片星域的神经脉冲数据。
活性衰减率,0.0003灵子单位/周期,灵脑的合成音毫无波澜,累计衰退已达临界阈值32.7%,建议提交神经簇死亡预警报告。
林夜睁开眼,视网膜上投影着全息星图,那片被标记为NGC-303的星域,原本应该像其他健康神经元簇一样,闪烁着密集而有序的灵子脉冲,那是恒星燃烧、行星运转、文明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涟漪,在宇宙脑的神经模型中,这些涟漪被统称为思维火花。
而现在,NGC-303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污渍,它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核心区域的脉冲稀疏得像是垂死者的心电图。
调取最近一次全面扫描数据。林夜的声音在静修舱里回荡。
灵脑应声响应,星图放大,显示出三百颗主要恒星的详细状态,其中二百七十四颗的灵子辐射强度低于正常值17%以上,四十一颗已经进入脉冲间歇期,这是神经元即将死亡的明确征兆,最糟糕的是核心区域的三颗超巨星,它们本该是神经簇的突触强化节点,此刻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块。
“死亡原因分析,”林夜问道。
“”未知,排除黑洞吞噬、超新星爆发、文明集体寂灭等常见因素。衰退呈现均匀扩散模式,符合神经自然萎缩特征,类比人类大脑的阿尔茨海默病理过程。”
林夜沉默,他在昆仑虚观测站已经工作了一百二十七年,监控过十七个不同星域的神经簇,他见过文明战争引发的炎症反应,见过资源枯竭导致的营养不足,甚至见过某个疯狂种族试图强化自身信号而引发的癫痫式爆发。
但像NGC-303这样,无缘无故、均匀平静地走向死亡,他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暴病,是衰老。
提交例行报告吧,林夜最终说,标注无异常外部因素,建议继续观察。
正在生成报告,预计六小时后送达银河修真联盟脑域司第三百零四分局。
林夜切断了灵能神经束的连接。那些晶化纤维如活物般从他额头缩回,在静修舱顶端的接口处盘成整齐的线圈,轻微的眩晕感袭来,这是长时间接入灵脑的副作用,他的意识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局限于肉身的感知。
他飘向观测窗,昆仑虚观测站建立在一颗被掏空的小行星内部,观测窗其实是单向透明的灵晶壁,外面是永恒的星空,从这里看出去,NGC-303只是远方一团模糊的光晕,需要将灵识灌注双眼才能看清细节。
但林夜没有这么做,他今天已经看得够多了。
静修舱的门无声滑开,外面的环形走廊里,几个同期观测员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天鹅座悬臂那边又发现了一个癌变文明,吞噬了三个恒星系,灵子污染扩散了零点三光年,清道夫部队出动了?出动了三支编队。
但据说那个文明已经进化出了免疫逃避机制,清道夫的格式化解码需要重新校准。
真是疯了,好好做个正常信号不行嘛,非要搞什么觉醒,结果变成宇宙的肿瘤。
说话的人看到了林夜,立刻闭嘴,几人交换了眼神,匆匆离开。
林夜面无表情地飘向生活区,他知道同僚们在议论什么,最近三百年来,觉醒者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那些察觉到宇宙脑真相的文明或个体,有的试图强化自身信号,变成疯狂增殖的癌细胞,有的试图挣脱神经路径的束缚,结果被清道夫系统抹除,极少数成功隐藏起来,成为联盟监控名单上的异常点。
观测站的工作手册第一条就是,不得对任何形式的觉醒现象产生共情。
因为共情是意识链接的开端,而意识链接是群体觉醒的温床。
联盟不需要更多的麻烦。
生活区的自动厨房为他合成了一份标准餐,富含灵子稳定剂的营养膏,味道像加了糖的石灰,林夜机械地吃着,思绪却飘回三百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刚刚通过联盟考核的年轻观测员,充满激情地相信自己的工作意义重大,监控宇宙脑的健康状态,及时发现并报告异常,维护这个承载着亿万文明的庞大系统的稳定运行。
导师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就像大脑里的胶质细胞,不产生思维,但为思维的产生提供支持环境,这是光荣而必要的职责。
林夜曾经深信不疑。
直到他亲眼看见第一个被清道夫格式化的文明,那是一个刚刚踏入一级文明门槛的碳基种族,因为意外接触到了某个古觉醒者的遗迹,整个种族在三年内集体开窍,他们开始改造母星,试图建立自主神经节点。
清道夫部队在第四年抵达,没有警告,没有谈判,十二艘漆黑的战舰释放出暗红色的光膜,覆盖了整个行星,当光膜消散时,那个文明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并不是毁灭,而是格式化,山川、海洋、城市、生命,乃至他们存在过的历史记录,全部被还原成原始的灵子背景辐射。
观测站记录下了整个过程,林夜至今记得那暗红光膜扫过大陆时,无数意识信号发出的最后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在灵子层面响起的、超越物种的绝望哀鸣,他们在哭,当时还是新手的林夜颤声说。
不,导师冷酷地纠正,那只是信号消除时的干扰噪音,格式化是仁慈的,至少他们没有痛苦。
但他们存在过,他们有文明,有历史,有未来!
他们的存在干扰了系统稳定,我们是维护者,林夜,你不是审判者,系统稳定高于一切。
从那以后,林夜学会了不再提问,他按时提交报告,按时领取灵晶俸禄,按时进行意识纯净度检测,他成了一颗合格的胶质细胞。
只是偶尔,在深夜的静修中,他会梦见那些尖啸。
警报,警报。
灵脑的合成音突然在整个观测站响起,打断了林夜的回忆。
检测到NGC-303区域异常量子共振。源点:太阳系恒星太阳。强度:七级,频率分析中……
林夜扔下营养膏,瞬间飘回主控室,其他观测员也纷纷赶到,全息星图已经在中央展开。
太阳,那颗位于NGC-303边缘,早已被标记为休眠突触的古老恒星,此刻正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灵子层面的剧烈波动,在星图上显示为一道急速扩散的紫色涟漪。
共振频率与数据库,比对灵脑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延迟,比对完成,相似度:87.33%,匹配对象,原始脑波(太初道韵)。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太初道韵!那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频率,传说中宇宙脑诞生之初的第一次思考,是所有神经活动的最原始模板,三万纪元来,无数修真文明寻找它,无数大能试图捕捉它,无数理论试图证明它已经随着宇宙脑的衰老而消散。
而现在,它从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恒星系里爆发出来。
立刻上报,站长首先反应过来,最高紧急等级,启用量子纠缠信道,绕过所有中转节点,直接送达联盟总部。
正在建立连接,连接失败,异常频率干扰了所有通讯信道。
那就派人送,启动紧急跃迁舟,谁去?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携带如此重要的情报前往联盟,要么成为功臣,要么成为灭口的对象,取决于高层怎么看待这个消息。
我去吧,一个年轻观测员怯生生地说。不,我去,林夜突然开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话已出口,我对NGC-303最熟悉,而且距离退休还有一百七十三年,就算有什么意外,损失也不大。
这是实话,观测员的意识在退休后可以上传至永恒记忆库,成为静态数据。
对于联盟来说,一个还有一百多年服役期的观测员,确实比刚入职的新人价值更低。
站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批准,给你三分钟准备。
林夜回到自己的静修舱,迅速收拾必要的物品,身份玉符、应急灵晶、便携式记录仪,他的手在颤抖,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了观测窗外的星空。
NGC-303的方向,紫色的涟漪已经扩散到肉眼可见的程度。那道频率穿透了灵晶壁,直接作用在他的意识上。
一瞬间,林夜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昆仑虚观测站不是建在小行星上,而是附着在一根横跨星海的、半透明的神经纤维上,那纤维从室女座超星系团延伸而来,表面流淌着七彩的能量流,那是无数文明活动产生的灵子涟漪。
他看见自己的灵能神经束不是科技造物,而是这根神经纤维的微小分支,他看见NGC-303不是一片星域,而是一个神经元胞体,那些恒星是细胞器,行星是蛋白质团块,而正在爆发的太阳,是这个神经元上一个即将坏死的突触在发出最后的信号。
原来….真是这样,林夜喃喃。
教科书上说过宇宙脑假说,但那只是理论,此刻,理论变成了直接感知到的现实,就像一个人被告知自己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和真正看见作者的手稿,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紫色涟漪扫过观测站。
灵脑发出刺耳的警报,检测到未知频率同化效应,所有人员立即切断外部连接,重复,重复….
声音戛然而止,静修舱的灵晶壁开始龟裂,那些裂纹的图案,竟与人类大脑皮层的沟回惊人相似。
林夜感到额头剧痛,那些早已缩回的灵能神经束突然自发暴长,重新刺入他的眉心,而且比之前深了十倍、百倍,海量的信息顺着神经束涌入他的意识,不是数据,是直接的体验。
他体验到了一颗恒星的生灭。
体验到了一个文明的兴衰。
体验到了一段跨越百万年的爱情。
体验到了一个种族对自由的绝望追寻。
所有这些体验都来自同一个源头,那个正在爆发的太阳,或者说,太阳深处某个刚刚苏醒的东西。
停下,林夜嘶吼,七窍开始渗血。
但信息流没有停止,它继续涌入,撑大他的意识容器,撕裂他对自我的认知边界,他不再是林夜,不再是一个人类观测员,他变成了信息的载体,变成了那道频率的共鸣体。
静修舱彻底炸裂,灵晶碎片在失重环境中悬浮,反射着紫色的光芒,林夜漂浮在废墟中,双眼彻底变成了紫色。他的灵根,丹田深处那团维持修真的能量结构,正在发生恐怖的畸变,原本杂乱的五行灵根自行解体,然后在太初道韵的冲刷下重组,形成了一棵微缩的、发光的树突网络。
如果此刻有高阶修士用神识扫描,他们会惊恐地发现,林夜的灵根结构与宇宙脑的主神经元相似度达到了99.997%。
这是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巧合,除非….这不是巧合。
信息流的最后一波冲击到来,这次不是体验,是一段模糊的、宏大的思绪,直接烙印在林夜的存在核心,“好累….该醒了….还是….继续睡….睡….睡..。”
那思绪带着亿万纪元的疲惫,带着对存在的厌倦,带着深沉的犹豫,然后,一切突然停止。紫色涟漪消散了,太阳恢复成普通的恒星,NGC-303继续它缓慢的死亡进程。
观测站的应急系统启动,将林夜所在的区域隔离,医疗灵械从墙壁伸出,试图修复他破损的躯体。
但林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法修复了。
他躺在漂浮的灵晶碎片中,看着舱顶那个破口外的星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他看它们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每一颗恒星都是一个信号放大器。
每一个文明都是一段重复的代码。
每一次战争都是神经递质的错误释放。
而所谓的修真、飞升、永恒,不过是系统允许范围内的局部优化。
我们都在别人的梦里,林夜咳出血沫,却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狂与觉醒,那谁在做梦?梦醒了,我们会怎么样?
医疗灵械将镇静剂注入他的血管,黑暗袭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林夜用最后的清醒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道来自太阳的太初道韵,不是一个意外。
它不是一个邀请,就是一个陷阱。
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三级观测员,已经踏了进去。
在遥远的银河修真联盟总部,最高议会的警报刚刚响起。数十位修为通天的大能睁开双眼,目光穿透层层空间,投向NGC-303的方向。
太初道韵再现,星海老祖喃喃道,是回光返照,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知情者都明白,宇宙脑的死亡进程,可能比他们预计的,要复杂得多。
而林夜,这个第一个与太初道韵深度共鸣的活体,已经成为了整个棋盘上,一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重要的棋子。
游戏开始了,应该说,游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只是玩家刚刚意识到自己在玩而已。